周六早上七点，林鹿溪的手机响了。
并不是闹钟，而是沈令仪的电话。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，划开。
“喂......”
“八点到街口。”
“今天不是周六吗。”
“周六，带你出去。”
电话挂了。林鹿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，屏幕亮着，通话结束。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几秒，然后坐起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起毛球的T恤，又看了看椅背上搭着的校服，想了想，还是穿了校服。
七点五十，她站到街口。黑色轿车停在路边，沈令仪坐在后排。没穿校服，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开衫，头发散着。林鹿溪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咖啡味，杯架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纸杯。
“去哪。”
“逛街。”
林鹿溪愣了一下。
“逛什么街。”
“买衣服。你除了校服还有什么能穿的？”
林鹿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，没说话。她确实没有。出租屋的塑料布衣柜里，除了校服就是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膝盖磨薄了的牛仔裤。
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拐进一栋大厦的地下停车场。林鹿溪跟着沈令仪坐电梯上楼。电梯门打开，一整层楼都是店铺。地面是浅灰色大理石，灯光打得很亮，空气里有一股她说不上来的香味，好像是某种花香混着新衣服的布料味。店铺门口没有打折标语，没有模特举着特价的牌子，只有品牌名字贴在墙上，字体很小，冷淡得像是怕人多看一眼似的。
沈令仪领着她走进其中一间。店员看到沈令仪，微微点头，说了一句沈小姐，没有多余的热情，也没有打量。沈令仪在沙发上坐下来，店员给她倒了杯水，她没喝。她从旁边拎过一个纸袋，递给林鹿溪。
“先试试这件，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林鹿溪低头。纸袋里是一件白色上衣和一条深蓝色长裤，面料摸上去很软，比她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。她抱着纸袋被店员领进试衣间。试衣间很大，三面镜子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把人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把校服脱下来挂在挂钩上。她刚套上那件上衣，领口还卡在肩膀，试衣间的门开了。
沈令仪侧身挤进来，反手把门关上。试衣间里顿时变挤了。三面镜子映出两个人，一个靠在门板上，一个抓着衣摆，肩膀露了一半。
林鹿溪猛地把上衣拽下去，转过来。
“你进来干什么。”
“看你试得怎么样。”
“我还没穿好。”
“那你继续穿。”
沈令仪靠在门板上，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都是女朋友了，害羞什么。”
“假扮的好不好.....”
“假的也是女朋友。”
林鹿溪看了她两秒。沈令仪的表情和往常一模一样。她只好转过身，背对着沈令仪，把上衣穿好，然后是那条长裤，动作很快。裤腰扣上的时候，她转身去拿挂钩上的校服。
沈令仪的目光在她后背停了一下。林鹿溪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淡黄色的旧淤青，手臂内侧的青紫还没消干净，边缘发黄，和周围皮肤分得很清楚。还有几道更旧的伤疤，是原主更早之前留下的。她不太清楚这些的具体来历，原主的记忆太碎了，只记得是不同的人、不同的时候弄的。
沈令仪没有问。她只是看了几秒，然后推开门走出去了。
林鹿溪从试衣间出来，站在镜子前。白色上衣很合身，领口刚好，袖子刚好到手腕。长裤的长度也刚好，裤脚落在脚面上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有点认不出来。
沈令仪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那杯水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可以。换下一件。”
店员又拿来几件。连衣裙，半身裙，开衫，薄外套。林鹿溪一件接一件试。店员把衣服送进来，她把衣服穿上，走出去，站在镜子前，转半圈，回去换下一件。试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已经不看镜子了，觉得自己像个换装娃娃。沈令仪坐在沙发上，每一次她出来就看一眼，点头或者说换一件。她点头的次数比摇头多。
试到一条连衣裙的时候，林鹿溪在镜子前站了很久。浅蓝色，领口有一圈细褶，腰线收得刚好。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，走动的时候会轻轻晃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锁骨突出，手腕细，但裙子本身很好看。颜色衬她的肤色，不会显得太苍白。
“这件可以。”
沈令仪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。
“会不会太贵。”
“标签已经剪了。”
林鹿溪低头翻领口。标签什么时候剪的，她不知道。大概是她在试衣间换衣服的时候，沈令仪让店员动的手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
“就这件，还有之前那几件都包起来。”
店员在收银台打单子。林鹿溪站在旁边，看到那串数字跳出来，手指攥了一下衣角。
“再试最后一件。”
林鹿溪又被领进试衣间。她把连衣裙脱下来叠好，刚套上校服上衣，门又开了。
沈令仪走进来。手上拿着一样东西。淡灰色，蕾丝边，吊牌还没拆。是一套内衣。林鹿溪盯着那套内衣，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。试衣间的灯光很亮，她能看清那上面每一道蕾丝纹路。
“不用买这种......”
声音小到快被空调声吞掉。
沈令仪把内衣往前递了递，吊牌晃了一下。
“尺码我看了，应该合适。”
“我自己有的......”
“你那些洗得起球了。松紧带都松了。”
林鹿溪张着嘴。想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，你怎么知道我松紧带松了。但她看着沈令仪的表情——那个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。她的意思很明确，这件事已经定了。你接受也定了，不接受也定了。
她伸手接过来。动作很慢。低着头，头发垂下来遮住脸，遮不住耳尖。耳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你出去。”
沈令仪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拉开门走出去了。门咔嗒一声关上。
林鹿溪把门锁扣上，后背靠上去。试衣间里安静了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内衣，反过来看吊牌。尺码是对的。她不知道沈令仪什么时候注意到的。她把吊牌翻到价格那一面，看了一眼，然后把眼睛闭上了。
外面传来沈令仪的声音。
“好了没有。”
“快了。”
推开门的时候，沈令仪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，手里拿着手机。她抬起眼看了林鹿溪一眼，视线从上到下扫过。
“合身吗。”
“嗯......”
沈令仪直起身，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那结账。”
店员把袋子递过来，一个一个摞好。还有一个单独的小袋子。林鹿溪把那个小袋子塞进最底下，用连衣裙的纸袋压住，压得严严实实。
走出店铺，沈令仪走在前面，手里没拎东西。林鹿溪在后面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，胳膊被纸袋边缘勒出印子。
“沈令仪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帮我的买太多了。”
沈令仪没回头。
“你没有别的衣服。校服洗了就没得换。以后来我家，总不能每次都穿校服。”
以后来我家。林鹿溪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逛到中午，沈令仪带她上楼吃饭。日料店在顶层，整面墙是落地窗，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。林鹿溪翻开菜单，看到那排价格，翻了最便宜的那页点了一碗拉面。沈令仪拿过菜单加了一份寿司拼盘和天妇罗。等菜的间隙，林鹿溪把纸袋整齐地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，那个小袋子还压在连衣裙袋子底下。
菜上来，沈令仪把寿司拼盘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尝尝。”
林鹿溪夹了一个三文鱼寿司，蘸了点酱油，塞进嘴里。鱼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，她又夹了一个。
“比食堂好吃。”
沈令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食堂五块钱一份，这里一份够你吃一个月食堂。”
林鹿溪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那你为什么点这么多。”
“因为你瘦。”
林鹿溪低头继续吃。天妇罗炸得很脆，虾肉弹牙。她吃着吃着发现沈令仪没怎么动筷子，就夹了一块炸虾放到她碟子里。沈令仪看了一眼，吃了。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。窗外云层变厚，光线暗了一点。
吃完饭又逛了几家店。沈令仪给她买了两双鞋，一双帆布鞋一双单鞋。林鹿溪原来那双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平了，走路有点打滑。沈令仪看到她鞋底的时候没说为什么，只说了两个字换掉。经过一家内衣店的时候，沈令仪脚步没停，林鹿溪加快脚步走过去，耳朵又开始发烫。
下午三点多，天色暗下来。林鹿溪手里的袋子从七八个变成将近十个。沈令仪手里也拎了两个，是她自己的东西。从商场出来的时候，街上的人比中午多了，云层压得很低。
“林鹿溪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以后别穿那些起球的衣服了。”
林鹿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。袖口磨得起毛边，领口洗得发白。
“校服还能穿。”
“校服可以穿。”
沈令仪拉开车门，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。
“里面的不行。”
林鹿溪站在车门口，耳朵又开始发烫。她弯腰坐进车里，把一堆袋子放在膝盖上和脚边，整个人快被纸袋淹没了。
车停在樟树街口。林鹿溪下车，从后备箱把袋子一个一个拎出来，排成一排放在脚边。大大小小将近十个袋子，每一个上面都印着不同的标志，在阴沉的天光底下亮亮的。她弯腰去拎的时候，看到街对面早餐铺子的老板娘往这边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去继续揉面。
“下周见。”
沈令仪的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里飘出来。
林鹿溪深吸一口气，弯腰把将近十个袋子拎起来。纸袋的绳子勒进手心，她换了一次手，往出租屋走。上楼的时候袋子撞在楼梯扶手上，哗啦哗啦响。
回到屋里，她把袋子放在床边，一个一个打开。她把衣服上的标签一张一张摘下来。然后她犹豫了一下，打开那个最小的袋子，把内衣拿出来。吊牌还在上面，尺码、面料成分、洗涤说明，印得清清楚楚。她把内衣拿在手里翻了个面，里外都看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挂进塑料布衣柜里，找了一个衣架撑好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看着衣柜。校服旁边多了一件开衫，一条连衣裙，一件白色上衣，一条深蓝色长裤。衣柜帘子拉开着，新衣服的布料和旧校服的棉布挨在一起。她伸手摸了摸连衣裙的裙摆，软软的。然后把衣柜帘子拉上了。
林鹿溪坐在床边，拿出手机，打了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隔了几秒，对面回了一条。
“没事，穿坏了再买。”
林鹿溪把手机扣在床上，躺下来，脸埋进枕头里。闷了一会儿，翻了个身。
“都是假装的女朋友还管我穿什么内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