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上,林鹿溪醒过来的时候,窗外在下雨。
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,把对面楼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。
林鹿溪翻了个身,伸手摸到手机。屏幕亮起来然后没有新消息。最后一条还是昨晚沈令仪在她快睡觉的时候发来的,明天复习第三章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按灭。
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今天沈令仪不在。
她坐起来。沈令仪昨天说过周日要去邻市处理沈家的事,一整天都不在。林鹿溪当时回了个知道了,没敢表现出任何开心的迹象。但现在她确实很开心。
一个人在自己家。
没有人发消息问她题做完了没有,没有人坐在对面翻书,没有人用那种平平的眼神看她一眼就让她自己把嘴闭上。
林鹿溪从床上跳下来。洗漱,换衣服,不是那件磨了毛边的旧校服,是昨天沈令仪给她买的那套。布料软软的,贴在皮肤上很舒服。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,雨还在下,樟树街湿漉漉的。
她做了这个月以来第一件真正出于自愿的事:坐回折叠桌前,把作业全部拿了出来。
平时拖拖拉拉写到周日下午还不一定写得完的东西,今天她一口气写完了。写完她把笔一扔,往床上一倒。
她盯着天花板,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。
安静,彻底的安静。她躺了十分钟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。
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新手机。她解锁屏幕,翻到应用商店。
到这个世界之后,她好像还没有正儿八经地玩过什么游戏。穿越前她手机里装了好几个游戏,王者荣耀、吃鸡、消消乐,下班回家往床上一躺能打到半夜。穿越过来之后,她连晚饭吃什么都得靠原主记忆里的余额决定,根本没有心思玩游戏。
她翻了翻应用商店的排行榜。TOP 1的名字叫《王者战场》。
林鹿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。图标是一个戴着面甲的武将剪影,风格还挺酷。她点了下载。等到安装完成之后,她点开游戏。画面加载完,登录界面是一幅水墨风格的长城,上面站着几个英雄剪影。她随手注册了一个号,ID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——家里蹲第一名。
新手教程。她跟着指示走了一遍,推塔,补兵,打野。手感意外的熟悉。技能释放的方式、地图的布局、甚至装备的合成路径,都和穿越前玩的那个游戏差不多。她打了一把人机,选了法师,开局十分钟拿了五个人头,推掉对面高地。
林鹿溪坐起来了一点。
第二把排位,选了射手。队友开局送了两个,她一个人在下路苟着发育,六分钟的时候打了一波团战,三杀。翻盘。赢了。段位升了一小截。
第三把,她又选了法师。对面中单不知道是什么段位的,被她单杀了三次,开始发全部消息骂人。她没理,专注清线推塔,十五分钟结束战斗。
第四把。
第五把。
窗外的雨什么时候停的,她没有注意。楼下早餐铺子的卷帘门什么时候拉上去的,她也没有注意。折叠桌上摊着写好的作业,被风吹起来的窗帘角偶尔盖住一角,又掀开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的存在。
打到第八把的时候,手机顶端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。
她没有点开。正团着,走不开。手指在屏幕上划过,技能接普攻,收掉对面打野的人头,顺便把路过的小兵清了。她往后靠在床头上,膝盖蜷起来,手机搁在膝盖中间,继续下一把对局。
又弹出来一条消息。
她又没看。团战正打到高地,她操纵着英雄绕后切对面射手,一套技能下去,射手倒了,她也被对面辅助控住,队友跟上来把她救下。她呼出一口气,继续往前推。
消息又弹了一条,然后是第三条。
屏幕顶端被消息提示占满,她看到发送者的名字好像有一串很熟悉的字眼,但战局正紧张,她没有停下来细看。对面开始在公屏打问号,问她是不是代练。她没有回话。赢了。结算界面跳出来,她看了一眼评分,MVP。
她退回到房间界面,手指在准备按钮上悬着,犹豫要不要再开一把。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屏幕顶部的消息提示——未读消息,四条。她划开通知栏。
沈令仪。
“复习了没有。”
“第三章的例题看了吗。”
“在干什么。”
“?”
隔了大概一分钟,又发了一条。
“林鹿溪。”
林鹿溪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瞬。她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两点。她打了快四个小时的游戏,中间完全没有看过手机。沈令仪的消息是最近十分钟内发的。
她连忙打了一行字。
“在复习。刚在看书没看手机。”
对面没有立刻回复。
她又发了一条。
“第三章看了一半了。”
还是没有回复。
林鹿溪盯着屏幕。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。她退出游戏,把游戏图标藏进一个不常用的文件夹里,然后打开数学课本,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。照片里是第三章第一页,上面有她用铅笔画的几道标记。
然后她发道。
“真的在看。”
过了大概两分钟,沈令仪回了两个字。
“开门。”
林鹿溪愣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门外传来手机震动的余音。很轻,隔着那扇掉了半扇绿漆的铁皮门,但她听得很清楚。
她站起来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铁皮冰凉,她拧了一下,咔嗒一声,门开了。
沈令仪站在门口。
她没有穿校服。黑色外套,拉链拉到领口。头发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散在脸侧。外面在下雨,她的肩头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外套的颜色在雨里变得更深了。她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,映着她自己的下巴。
她看着林鹿溪。
表情很平。不高不低,不冷也不热。就是看着她。
林鹿溪站在门内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灰色卫衣,长裤,光着脚踩在凉拖鞋里。手里什么都没拿。手机在床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游戏的,也不知道通知栏里的游戏战绩清没清干净。
“你回来了啊。”
林鹿溪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干巴巴的。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从上到下看了林鹿溪一遍。目光从她微微凌乱的头发扫到她身后的床上——被子没叠,枕头歪在一边,折叠桌上的作业倒是摊开着,笔盖没盖。
然后她伸手,越过林鹿溪的肩膀,从她身后的鞋柜上拿起那部手机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通知栏里残留着几条系统消息——游戏推送。战绩结算。好友请求。沈令仪低头看了几秒,然后把屏幕按灭。
“复习?”
林鹿溪张了张嘴。
“我作业写完了。真的写完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复习第三章。”
“第三章我也看了......”
林鹿溪稍微顿了顿。
“正准备看呢。”
沈令仪看着她的眼睛。林鹿溪把视线移开,落在她肩头那排细密的水珠上。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她只告诉过沈令仪一次自己家的住址,沈令仪记住了。今天周日,沈令仪去邻市办事,中午回来的,第一件事是发消息问她复习了没有。她一条都没有回。
林鹿溪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对不起。我没看手机。”
沈令仪没有说没关系,也没有说没关系不用道歉。她只是从林鹿溪身边走进去。出租屋很小,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。沈令仪站在屋子中间,环视了一圈——折叠桌,单人床,塑料布衣柜,窗台上的干芦苇。她在折叠椅上坐下来。椅子是塑料的,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玩了多久。”
林鹿溪站在床边。
“四个小时。”
“从几点开始。”
“早上起来。”
“几点起来的。”
“八点......”
沈令仪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介于无奈和生气之间的表情。
“八点到下午两点。六个小时里你玩了四个小时的游戏?”
“写作业写了两个多小时......”
“所以剩下的四个小时在打游戏,消息也不回。”
林鹿溪低着头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老师抓到上课玩手机的学生。而她面前的沈令仪——穿着黑色外套,肩头还挂着没干的雨珠,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塑料折叠椅上。这场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。
“我下次不会了。”
沈令仪靠在椅背上。折叠椅发出一声抗议的嘎吱。
“你刚才说你复习了第三章。你拍了第三章第一页的照片给我。”
林鹿溪的耳朵发烫。
“第三题的解题步骤,你写错了一个符号。你刚才拍的照片里,铅笔写的那个公式,第五步,你把加号写成了减号。”
林鹿溪愣住了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,站起来,走到折叠桌前,拿起她桌上那本摊开的课本,翻到第三章第三题。她伸出手指,点在第五步的加号上。那里被人用铅笔描了一下,描得很粗她刚才为了赶紧拍照,随手描了几道题,根本没注意到那里写错了。
“我刚才的照片......”
林鹿溪的声音有点涩。
“你看了?”
“不然呢。”
沈令仪的语气很平。
“等你回我消息?”
林鹿溪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沈令仪把课本合上,放回桌上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林鹿溪。
“下次再打游戏不回消息的话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之后周末的休息时间你也继续学习好了。”
林鹿溪的后背僵了一瞬。沈令仪说话的语气很平淡。
“知道了......”
沈令仪又看了她一眼。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手机——那是林鹿溪的旧手机,屏幕裂了一道缝。沈令仪把她那部新手机放在旧手机旁边。
“游戏我不删你的。但下次玩之前,先把消息回了。至少告诉我你活着。”
林鹿溪低头看着那部旧手机。
“我不是故意不回的。就是玩起劲了,没注意。”
“嗯。”
沈令仪没有追究。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外面的雨还在下,细密的,落在铁皮雨棚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明天老样子,放学补课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过了一段时间后,林鹿溪打开手机,翻开沈令仪的对话框,打字。
“你到家了没有。”
过了一会儿,对面回了一条。
“到了。”
“衣服湿了没有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
林鹿溪又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两个字。
“注意身体,不要感冒了。”
对面隔了几秒。
“嗯。”
林鹿溪把手机放在桌上,窗外,雨慢慢小了。她把那本课本翻到第三章第一页,拿起笔,从第一道题开始,一道一道往后做。这一次她没有跳步,没有漏符号。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地响着,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