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林鹿溪走进教室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林鹿溪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把课本掏出来。沈令仪在她右边坐下来,拉开书包,拿出笔记本。动作和平时一样,不快不慢。
但林鹿溪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沈令仪的笔记本封面右下角,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。白色的,上面写了一行字,字太小,她没看清是什么。她收回视线,翻开自己的课本。
早自习铃响了。
上午的课和平时一样。数学,语文,英语。老师在讲台上讲,电扇在头顶转。林鹿溪记笔记,偶尔抬头看黑板。但她的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右边——沈令仪的手在纸上移动,笔尖划过纸面,声音很轻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林鹿溪端着餐盘往角落走。刚坐下来,对面就有人坐下了。她抬头,沈令仪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。
“喝掉。”
林鹿溪端起碗喝了一口。西红柿鸡蛋汤,食堂免费的那种。和之前一样。但她喝完之后,沈令仪没有马上低头吃自己的饭。她看着林鹿溪,看了大概两秒。
“你昨天说‘注意身体,不要感冒了’。”
林鹿溪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嗯...”
“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林鹿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着头,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。她确实不会说这种话。原主不会。穿越过来的她也不会。但昨天看着沈令仪站在雨里,肩头全是水珠,她就发出去了。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消息已经发完了。
“随口说的。”
沈令仪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,开始吃自己的饭。但林鹿溪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浅的弧度,很快就收住了。但林鹿溪看到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。自由活动的时候,林鹿溪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。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盖住半个看台。她摊开一本英语单词手册,盯着同一页看了很久。
旁边有人坐下来。
她没有转头。但她知道是谁。那股冬青树叶的清苦味道,已经从右边飘过来了。
“单词背到哪了。”
“abandon。”
“第一页?”
“嗯。”
沈令仪从她手里把单词手册抽过去,翻了几页,又还给她。
“跳过abandon。从第二十页开始背。前面的你都会了。”
林鹿溪接过来,翻到第二十页。第一个单词是calculate,计算。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册合上。
“沈令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天从邻市回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办完事就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直接来我家了?”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林鹿溪转头看她。沈令仪的目光落在操场上,表情很平。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速度很快。
“顺路。”
“邻市到我家要四十分钟。我家到你家又要二十分钟。这叫什么顺路。”
沈令仪的手指停住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林鹿溪。那个眼神不是生气,不是不耐烦。是一种被说中了之后,正在想怎么接话的眼神。
林鹿溪在她开口之前先开口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沈令仪看了她几秒。
“不用谢。”
“以后我会回消息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游戏也不会打那么久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数学我会自己好好学的。”
沈令仪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。”
林鹿溪把单词手册翻开,低头看着第二十页。calculate。她把这个单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沈令仪从邻市回来,四十分钟车程,没有先回家,直接到了她家门口。这个消息她已经消化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。
她抬起头,看着操场对面那排梧桐树。叶子开始变黄了。风穿过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安静,但不是昨天那种一个人的安静。是有人在身边的那种宁静。
放学的时候,林鹿溪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。沈令仪在整理笔记,把今天讲的内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合上笔记本。
“走吧。”
“今天补什么。”
“数学。昨天你最后两道题的解题思路,我再给你讲一遍。”
林鹿溪站起来,把书包背好。
“讲完能不能早点放。”
“看你掌握得怎么样。”
“掌握得好呢。”
“八点放。”
“掌握得不好呢。”
“九点。”
林鹿溪把书包背带拉紧。
“那必须掌握得好。”
沈令仪走在前面,嘴角弯了一下。林鹿溪跟在后面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走廊里夕阳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看着前面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。黑色的头发在肩头晃着,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。沈令仪站在她家门口,黑色外套肩头全是水珠。她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她没有敲门,是先发了消息。站在那里等着她开门。
“沈令仪。”
前面的人停住脚步,回头看她。
“你昨天在我家门口等了多久。”
沈令仪看了她几秒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没多久是多久。”
“你开门的时候,我刚发完林鹿溪那条消息。”
林鹿溪低下头,跟着沈令仪走出教学楼。
车停在老地方。她坐进去,把书包放在膝盖上。车开往沈家大宅的方向。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。
“沈令仪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你来之前,先跟我说一声。”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但林鹿溪看到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好给你开门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沈令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很轻。
“知道了......”
沈家卧室。林鹿溪坐在坐垫上,面前摆着昨天那两道没做完的题。沈令仪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“昨天你卡在换元那一步。今天先把题再做一遍,我看你还会不会卡。”
林鹿溪拿起笔。第一道,求函数极值。求导,令导数为零,判断单调性。一步都没有跳。第二道,含参讨论。分三种情况,分别计算,检查定义域,写答案。她放下笔,把草稿纸推过去。
沈令仪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没有停顿。看完她把草稿纸推回来。
“对了。”
林鹿溪靠在小桌边缘,呼出一口气。
“所以今天八点能放吗。”
“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沈令仪从旁边抽出一张新的卷子,放在林鹿溪面前。
“但明天是英语。你先把这个做完。”
林鹿溪低头看。英语完形填空,两篇。她拿起笔,开始读第一篇。文章讲的是一个女孩和她的猫的故事。她读着读着,忽然觉得这篇文章和她好像没什么关系,但又好像有一点关系。那个女孩在雨里找她的猫。她在雨里打开了门。
窗外的银杏树沙沙响着。台灯的光圈着两个人。
写到第二篇完形填空的最后一题时,林鹿溪的笔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沈令仪。沈令仪在对面看书,手指捏着页角。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。
“沈令仪。”
“嗯?”
林鹿溪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话到嘴边又变了。
“这道题我选C还是D。”
沈令仪放下书,低头看她的卷子。看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,指在文章里某一行。
“这句话是过去完成时。后面跟的是过去式。所以选D。”
林鹿溪低头把D填上去。
她没有说刚才想说的那句话。
那句话是“以后周末,你没事的话,也可以来我家。”她没有说出口。她把D填上去,继续往后做。窗外的银杏树沙沙响着。台灯光照在两个人的手上,一只握着笔,一只按着书页,隔着一张卷子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