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，林鹿溪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沈令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
这不太正常。平时都是她先到，沈令仪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来。但今天沈令仪比她早，笔记本已经摊开了，笔搁在页角，像是在等她。
林鹿溪走过去，把书包放下来，坐下来。
“早。”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算是在回应。
林鹿溪把课本掏出来，翻开。余光扫过沈令仪的笔记本封面——右下角那张便利贴还在。白色的，上面写了一行字。她实在没忍住，侧过头想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。
沈令仪的手伸过来，把笔记本合上了。
“抄笔记的时候再看。”
林鹿溪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我没看......”
“你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，叫没看？”
林鹿溪把嘴闭上，翻开课本。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那张便利贴上写了什么。字很小，她只看到一行，没看清内容。但沈令仪不让她看，说明上面写的东西跟她有关系。
早自习铃响了。
上午的课和平时一样。数学课讲了新的内容——排列组合。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，粉笔敲得哒哒响。林鹿溪低头记笔记，写到一半的时候，右边推过来一张纸条。
她低头看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先选出符合要求的元素，再依据要求进行排列。不要跳步。”
林鹿溪把纸条收进口袋，继续写。
课间的时候，沈令仪被班主任叫走了。林鹿溪坐在座位上，看了一眼沈令仪桌面上的笔记本。便利贴还在。她往门口看了一眼——沈令仪不在。她又看了一圈周围，没有人注意她。
她伸出手，把沈令仪的笔记本翻开。
便利贴贴在封面的内侧。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是沈令仪她自己的，笔锋收得很干净。
“周一检查第三章。错一道加做五道。”
下面是另一行字，笔迹一样，但墨水的颜色浅一些。
“她说注意身体的时候，我心跳慢了半拍。”
林鹿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原位。动作很轻。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，把手放在桌面上，手指捏着课本的页角。她盯着课本上的排列组合公式，工工整整地印在纸上，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她说注意身体的时候，心跳慢了半拍。
昨天林鹿溪发的那条消息。她以为沈令仪这个嗯就是结束了。但沈令仪把它写在了便利贴上，贴在笔记本封面的内侧。
林鹿溪把课本翻过一页，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A。又写了一个B。她把A和B中间画了一条线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。她只是需要手做点什么。
沈令仪从前门走进来。她的校服穿得规规矩矩，头发扎在脑后。她走到座位坐下来，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，放的位置和她走之前一样。她没有翻开，直接把它放进了抽屉里。
林鹿溪低头写作业。笔尖在纸上移动，写的是排列组合的步骤。第一步，分类。第二步，分步。她写得很认真，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。但她握着笔的手指捏得比平时紧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沈令仪又坐在她对面。汤推过来，林鹿溪端起来喝了。放下碗的时候，她抬头看了沈令仪一眼。沈令仪正在低头吃自己的饭，筷子夹起一块土豆，送进嘴里，嚼着。表情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。
林鹿溪把视线收回来，继续吃自己的饭。
“你盯着我看什么。”
林鹿溪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没盯着你。”
“你刚才看了我三秒。”
“我在看你碗里有没有红烧肉。”
“有。但我不给你吃。”
林鹿溪低下头，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。她想问那张便利贴的事。但她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她不能说她偷看了沈令仪的笔记本。那是沈令仪私人的东西。但她看了，还看到了不该看的内容。
于是她把话咽回去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。老师在讲台上讲课。林鹿溪在底下记笔记，笔尖沙沙响。沈令仪在旁边翻书，偶尔写几个字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林鹿溪把课本合上。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沈令仪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笔记本上的便利贴，我早上看了一下。”
沈令仪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趁你不在的时候翻了一下。”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林鹿溪。
“就是那个你写的....她说注意身体的时候，我心跳慢了半拍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电扇在头顶嗡嗡响着。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跑过，脚步声很快，又远了。
沈令仪把笔放下。她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。
“所以呢。”
林鹿溪看着她。她想过很多种沈令仪的反应——生气，否认，转移话题。但沈令仪说的是所以呢。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看到。像是那句话写在便利贴上，就是等着被她看到的。
“你写那个，是给我看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......”
“但被看到了也无所谓。”
林鹿溪的手指攥着课本的页角。
“无所谓是什么意思。”
沈令仪看着她。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张新的便利贴，写上几个字，撕下来，贴在林鹿溪的课本封面上。
林鹿溪低头看。
“发现她偷看我笔记本的时候，没有生气。”
林鹿溪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便利贴揭下来，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把它弄皱了。
“你随身带便利贴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总有些话要说。又不想直接说。”
林鹿溪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总有些话要说，又不想直接说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沈令仪。沈令仪已经在整理书包了，校服袖口往上挽了一截，露出小臂内侧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她的动作不快不慢，和平时一样。
林鹿溪把课本合上，也開始收拾书包。
“走吧。今天补英语。”
沈令仪站起来，把书包甩到肩上。她走在前面，林鹿溪跟在后面。走廊里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林鹿溪忽然开口了。
“沈令仪。”
前面的人停住脚步，回头。
“便利贴上的话，算数吗。”
沈令仪看着她。走廊里没有别人。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，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。沈令仪站在光里，她的面目被照得很清楚。
“算。”
然后她转身继续走下去了。
林鹿溪站在楼梯口，看着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下走。她把口袋里那张便利贴摸出来，展开，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然后把它折好，放回口袋最里面。
她走下楼梯。
车停在老地方。她坐进去，沈令仪已经在后排了。她靠着车门坐着，把书包抱在膝盖上。车开了。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“沈令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便利贴还有没有多的。”
“抽屉里有。”
“能给我几张吗。”
沈令仪转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不是吃惊，不是好奇，而是她正在猜林鹿溪要用来做什么的眼神。
“干什么。”
林鹿溪看着窗外。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“有些话，我也想说。又不想直接说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沈令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。
“到家里给你拿。”
林鹿溪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很浅的弧度。窗外，街灯一盏一盏亮着，把回家的路照得很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