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洛莉丝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很久。久到头发散成一团金色的乱麻，缠在枕头上、黏在脸侧、钻进嘴角。她没有伸手去拨。被子只盖到腰际，上半身的睡衣皱成一团，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。她侧躺着，膝盖蜷到胸前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难受像一层薄薄的湿布，蒙在身上，不透气，也揭不掉。她翻了个身，头发被压住了，扯得头皮生疼——她皱了皱眉，但没有解开，而是就那样疼着，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并没有点亮整个房间，她隐约感觉过去了好几天，具体多久，已经不想去分辨了。
不清楚赛琳娜昨晚何时进入自己的房间陪着自己睡了一觉，连她什么时候离开都没印象。隐约听到她喊自己起床，还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处理，届时会派人带自己迎接谁来着——算了，自己也不在意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。
“还是找不到他的位置吗？”
[系统未能检测到目标位置。]
她瞥了一眼面板的信息，不再理会这个无法给予好消息的面板，自己也清楚一直盯着也没什么用。
她用胳膊撑起身体，撑到一半，手肘突然软了，整个人摔回床上，床垫弹了两下。她躺着喘了口气，然后侧过身，用手抓住床沿，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拽起来——像拽一袋湿透了的水泥。
她扶着床沿站起来，手没有松开。手指紧紧攥着床单，指节发白，像抓着悬崖边的最后一根藤蔓。然后她松开一只手，慢慢移到床头柜上，整个人的重心从床转移到柜子上，再移到桌沿。她是这样一步一步“挪”过去的——不是走，是把自己从一个支点传递到下一个支点。
她用手摸到椅背，扶着它，慢慢转身。屁股碰到椅面的时候，她没有控制下落的速度——是重力在帮她完成最后那一段。她“咚”地一声坐进椅子里，椅子往前滑了一小截，她被震了一下，但没有动。脚还蜷在椅子下面，没有伸开，就那样萎着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
镜子就在桌上。她抬起头，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。头发散着，像一团没人收拾的旧毛线，几缕贴在脸侧，几缕翘在头顶。脸色灰白，嘴唇干得起皮，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的影子。她盯着那双眼睛——空洞洞的，像两口忘了关的窗。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了摸脸。是真的，那是她自己。她把目光移开，又忍不住移回来，看了一眼，又移开。镜子里的那个人实在太难看了，难看到她想说一句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”，但嘴张了张，没有声音出来。
“呵呵呵……哈哈……”
她感觉自己太累了，快要坚持不住了，可怎么办，没人可以分担自己的痛苦。头缓缓低了下来，双手捧住脸，埋进手掌里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泪水从指缝间滑落，砸在地上，一声接一声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像一条被搁浅的鱼，嘴一张一合，但没有声音。不是不想哭出声，是那声音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最深处。
她放开手，抬起头，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，很好奇镜中的自己想什么。忍不住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——这就是自己和镜中人的距离。除了任由泪水流下，自己还能做什么？
窗外的阳光热闹了几分，连带着房间内的一切都亮了几分。眼睑的红肿褪去了羞涩，换回了苍白的样子。
就这样呆坐着，静候时间的审批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。
“公主陛下，女王陛下请您十分钟后到达王宫门前迎接信使。”
多洛莉丝没有回复。她摆动着僵硬的身体走到衣柜前取出华丽的礼服换上。她转过身子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即使有华丽的礼服，也掩盖不了脸上面具的破败。
“这算什么，小丑吗……”
她并没有摆出笑容，但镜子里的自己，像个马戏团里的小丑。
心里默念术式，周围浮现一阵光芒，脸上的凄怆消散——受人欢迎的小公主又回来了。她庆幸自己的权柄可以伪装面容——虽然骗不了自己。她走出房间，穿过走廊，经过花园。至于自己什么时候走到王宫大门前站定，她毫不关心；路上侍从对着自己打招呼，她也不在意。任由阳光照射，替自己盖上一层面具。
“小莉丝……小莉丝……你还好吗？”
耳边回荡着赛琳娜不安的声音。不知什么时候，赛琳娜已经站在了她身边。多洛莉丝回到现实，清楚自己再不回答，脸上的伪装会被识破。
“怎么了，女王陛下？”
赛琳娜得到回应，脸上那层紧绷的冰面忽然出现裂纹，笑容浮现出来。
“真是的，刚刚叫你好几次都没回答我，是不是昨晚没睡好？”
多洛莉丝摇摇头，对着赛琳娜勉强拉起笑容，好让她安心。在赛琳娜看不见的视野里，多洛莉丝握紧了拳头。
自己不希望增加赛琳娜的负担，她的压力已经够大了。
赛琳娜见状不好再说，摸了摸多洛莉丝的头，只是默默看着她，回了句“有什么不舒服就和自己说”，得到多洛莉丝的点头示意，对着她露出笑容。
这份笑容让多洛莉丝内心充满负罪感。
卢克不忍心打断她们的温馨时刻，但远处传来的马车声提醒他——客人到了。
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，逐渐清晰。门前的石板微微震动，一辆马车碾过落叶，停在了门前。侍从快步上前拉开车门，后退躬身。
多洛莉丝的目光落在车门上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。
率先下车的是两位女性卫兵，分别向左右各跨一步，右手按在刀柄上——如果忽略背上的洁白翅膀和头上的光圈的话。随后一位年轻的女子探出身子，背上的两双翅膀微微收拢，对着车门欠身。
一只戴着白色丝绒手套的手从车门内探出，轻轻搭在年轻女子的手臂上。紧接着是一角洁白的裙摆探出车厢，在风中微微一荡。
多洛莉丝的视线跟着那只手，身体却僵住了。
暖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，发尾微卷，自然搭在腰间，背上的三双翅膀没有阻挡。一百七十八公分的身高让她显得高挑。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边角磨损发白，书脊上无数细小的折痕。
落脚站定后，她抬起浅紫色的眼睛，环顾四周。目光柔和，像是在寻找什么。细看之下，那眼神里透着一层薄而坚硬的底色。
她轻轻跺了跺脚，拍掉裙摆上的灰尘。微风吹来，暖白色的发丝飘到脸颊边，她没有急着去拢，只是微微侧头。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鸟儿，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然后她看向眼前，发现了躲在女王身侧的多洛莉丝。
四目相对。
多洛莉丝的呼吸停了。不是慢，不是浅——是彻底停了。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，马蹄声、风声、侍从的脚步声，全没了。
恐惧从胃里升上来，冷，像冰水沿着脊椎往下淌。她的手指在发抖，膝盖在打颤，但动不了，也逃不了。
艾琳娜笑了笑，走了上前。步伐不急不慢，暖白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晃动。
她走到跟前，微微欠身，好与多洛莉丝平视。但这礼貌的举动只让多洛莉丝感到空前巨大的压力——审判长看着负罪之人。
距离近到能看清她浅紫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你好，我是艾琳娜·弗洛伊德。”
多洛莉丝的喉咙动了一下。嘴张开了，但没有声音。想说点什么——你好、欢迎、或者“对不起”——但那些词全堵在喉咙和嘴唇之间，像一堆被浇了水的柴，怎么也烧不起来。
脑袋一片空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