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洛莉丝的房间内窗帘没拉,月光从窗户里斜进来,在天花板上切出一块歪歪扭扭的亮斑。她就盯着那块亮斑看,看了很久,久到亮斑从左边挪到了右边。她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它,不是因为它在动,而是因为——如果眼睛有地方放,心就没有那么慌了。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抵押给了那块亮斑,换来脸上那一点点勉强的平静。
但房间内的钟在走,嗒,嗒,嗒。每一声都像一颗钉子,一点一点敲击她的内心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听着听着,心里的疼痛就和钟声合上了拍子——咚,痛一下;嗒,再痛一下。任由那些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内心。她觉得这样很舒服,希望这样的痛苦多来点,让内心的痛苦从钉子钉进内心的缝隙中流出,借由这痛苦好不去回想起和艾琳娜过去的点点滴滴,还有不久前在大门和她的见面。
可是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出和艾琳娜过往的回忆,那些画面毫无征兆地跳进脑子里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直接按在了她的意识上。她甚至来不及防御,痛苦就已经炸开了——从胸口蔓延到喉咙,堵得她喘不过气。她猛地睁开眼,像是要从那个记忆里逃出来。可记忆不在外面,在里面,她逃不掉,也没法逃。
“谁能来救救我……求求了……”
回忆袭来的痛苦令她忍不住开口求救,却不知道应该向谁求救。痛苦的呼喊声充满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,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复。
她感觉好痛。张开口求救,却给了冰冷的空气钻入她体内的机会。冷空气在身体里乱窜,引起疼痛。她的胃先开始痉挛,像被人攥住了一团,拧了一下,又拧了一下。然后是胸口,闷得透不过气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,冰冷顺着钉子的缝隙钻入心里,她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,这样能让她内心的痛苦好受一点。身上的汗腺涌出大量冰冷的汗水,浸透全身,乍一看和溺水的人没有区别。
她正从高处不断跌入悬崖,深不见底,就这样沉沦下去……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冰冷的痛苦折磨着多洛莉丝的时刻,给她带来片刻的缓解。
“小莉丝,你还好吗?我带着信使大人来给你做个检查,如果你睡着了就不打扰你了。”
多洛莉丝猛地坐起,双眼直愣愣盯着门,已经听不见赛琳娜的声音了。脑海里都是艾琳娜的名字,她知道这是来索命的。她逃不了,无处可逃。她和艾琳娜只隔着薄薄的一扇门,门之后就是艾琳娜。
她全身僵住。像被人点了穴,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紧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大脑发出了无数指令——“跑”“躲起来”“别出声”——但身体一个都执行不了。她就那样坐着,房间安静到了极点,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,跳得她怀疑门外的人能不能听见。
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跑。从任何能离开这个地方的缝隙跑。可她能跑到哪去?也许可以装作睡着了,不出声也不做回应,躲到被子里,用双手捂住耳朵,不去理会,就这样把自己藏起来,藏到艾琳娜永远都找不到的那一天。这样就好了……对,就这样做,就这样做!
然后呢?他怎么办?
是啊,他怎么办?她明白,他和艾琳娜终有一天会相遇。自己可以躲起来,但他不行,自己也找不到办法把他藏起来。
想到这,她尝试站起来,下一秒却倒在床上。她的腿是软的,像两根煮过的面条,别说跑,连站着都在打晃。她试着迈了一步,膝盖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她扶住墙,指甲陷进墙皮里,深呼吸了三次,才勉强稳住。跑不掉了。她闭上眼睛。那就面对吧。
“小莉丝,你还在吗?如果不在……”
“进来吧……”
门被赛琳娜打开了。光线从站在赛琳娜身旁的艾琳娜身后闯进房间,月光的余晖洒在赛琳娜脸上,她看见那张脸上带着不情愿的表情。可艾琳娜的表情被月光屏蔽,自己看不见那是什么。
手死死地抓紧被子的一角,就这样抓紧不放——这就是救命稻草。她把所有表情都交由这双手和这床被子,这是自己最后的脸面。
门口的两个人走了进来,两双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。“嗒、嗒、嗒”一声接一声地撞上四壁,又从四面八方弹回来,变成一片混乱的回声。你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脚步声,哪个是回音,只觉得那声音铺天盖地,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,像潮水一样。
房间内的灯光被打开,驱散了阴沉的黑暗,房间里的秘密被暴露在空气中。
赛琳娜走到面前,弯下腰,背对着光线的影子扑到她的身上,把她的一切都掩盖。有赛琳娜替她挡住视线,不让她看见艾琳娜,也让艾琳娜看不见她。
“小莉丝,你还好吗?信使大人希望给你检查身体,你能接受吗……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不做,怎么样?”
赛琳娜不情愿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边。她看着赛琳娜脸上焦急的样子,很清楚赛琳娜是尊重她的意见,也很担心她。
她审视着赛琳娜眼里自己的样子,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拒绝艾琳娜检查的机会,也是自己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。她已经决定好了,不能再逃避了。
“我没关系的,可以麻烦信使大人的。”
她平静地回答赛琳娜,不做任何辩解。直接押赴刑场就好了,这样倒是痛快点。
赛琳娜无言,只深深叹了口气。她站起身,向艾琳娜点头允诺,站到一旁看着,表达不愿离开的意思。艾琳娜欠身还礼,随即走向多洛莉丝。
“小公主,允许我对你做检查吗?不会很久,也不会有痛苦的哦。”
她盯着艾琳娜,整个人僵硬地点点头,不敢做任何动作。
艾琳娜在她面前单膝跪下,握紧她的双手。
多洛莉丝看着艾琳娜的双眼,那双眸子清澈得不像凡间之物。她忍不住在心中赞叹,却又涌上一股酸涩。
在艾琳娜的示意下,她闭上双眼,选择了主动交出一切,不再挣扎。
房间很安静。只有钟摆摆动的声音在回荡。没有窗外的风声——窗户关得很严,连窗缝里都没有一丝气流穿过的呜咽。没有人声,没有脚步声,房间内三人的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轻。这间房间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,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一片空洞的、沉甸甸的安静。
“公主陛下身体状态良好,多注意休息,避免接受太多的刺激。”
许久,艾琳娜缓缓睁开眼,站了起来,让自己的影子笼罩多洛莉丝,看着她。转过身对着赛琳娜回答。赛琳娜看见艾琳娜的回答,没有出声。她的眉头一直拧着,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。现在那道纹慢慢变浅了,像冰面上的裂纹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融化,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印。
“如果可以,在下希望可以和公主陛下谈谈,不知女王陛下和公主陛下是否允许?”
赛琳娜的笑容还没来得及从嘴角退去,脸上的肌肉已经在一瞬间收紧了。不是慢慢消失,而是像被人按下了切换键——放松的表情被整张揭去,底下露出的是警惕、紧张,甚至恐惧。那转换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“不行,我不……”
“麻烦女王陛下同意……我也希望可以和信使大人谈谈……”
多洛莉丝看着赛琳娜的笑没了,只剩下一种紧绷的、警觉的、随时准备防御的表情。她知道,自己再不回答,赛琳娜为了保护她会直接拒绝,但这也会错失自己和艾琳娜交谈的机会。
赛琳娜双眼圆睁,震惊写在脸上。片刻后,她敛去多余的情绪,没有多言。她对多洛莉丝留下一句“我就在门外”,又向艾琳娜投去一瞥警示,便转身离去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。
房间内只剩下她和艾琳娜。空气忽然沉了下来,连窗外的风声都远了,光线似乎也暗了几分,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。
“公主陛下,不介意在下坐到您身边吧?”
两人之间的沉默被艾琳娜的声音击碎。她等来的回答,是她万万没想到的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。艾琳娜走到她身旁坐下。距离拉近的那一刻,她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暖意,像春天午后被阳光晒透的棉被,柔软而安心。还有那对翅膀,收拢后依然隐约透着风的气息,干燥、清透,像高原上的空气。
“公主陛下,冒昧询问您,和您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王宫门前吧?”
她当然记得。王宫门前,阳光正好,那个人从马车上走下来,暖白色的长发像一匹旧绸。那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——前世才是。可这辈子的第一次,确实是在那里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是,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轻了,轻到托不起她心里那座山。她只能点头示意。
艾琳娜抬起右手,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下巴,像捏着一只无形的杯子。其余三指微微蜷着,指腹抵在脸颊上,不知思考着什么。多洛莉丝不敢问。
“公主陛下,请问您了解在下真实是什么身份?”
来了。她知道,这是会被问到的问题,不可能逃避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真的听见那个问题从对方嘴里出来的时候,她的指尖还是凉了。她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是干的。
艾琳娜看出她难以启齿,便没有追问。她环顾房间,目光停在了床头桌上——那里搁着一杯水,是赛琳娜早些时候倒的。艾琳娜站起身来,走过去端起杯子,回到她身边坐下,默默地把水递到她面前。
“谢谢……信使大人是天国派来的,我只知道这个。”
她接过那杯水,指尖触及冰凉的杯壁,然后仰起头,一口气喝完了。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像一场无声的雨,把内心的尘土与不堪冲出了一个大口子。她放下杯子,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。
多洛莉丝的回答让艾琳娜有些意外。她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低下头,目光落在床单的褶皱上,陷入了短暂的沉思。
艾琳娜的眼神涣散开来,像是灵魂暂时离开了这间屋子。多洛莉丝看在眼里,知道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。于是她深吸一口气,主动开了口——声音不大,但足够把艾琳娜从那个不知名的地方唤回来。
“信使大人……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您以后有了喜欢的人……有了深爱的人,但他却做出了站到你对立面……你会怎么做?”
艾琳娜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,像是在认真掂量那个问题的重量。
“你这个问题,很难。”她说,“难到我没办法现在给你一个答案。”艾琳娜犹豫片刻,低声回答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,“我想……我会很痛苦。会反复问自己,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,“但如果他真的站到了我的对面……也许我会在夜里哭很多次,但天亮之后,该做的事,我还是会做。如果他选择成为我的敌人,那在我这里,他就只是敌人。”
多洛莉丝的脸上浮现出震惊,但那震惊并未持续太久,因为她心里明白,这答案其实早就在意料之中。以艾琳娜的性格,她一定会为了自己所守护的信念,毫不犹豫地走到那一步。
她凝视着艾琳娜那双坚定的眼睛,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——渺小、犹豫,被那份坚定照着,无所遁形。那一瞬,三人之间的过往纷纷涌了上来:她、艾琳娜、还有他。她知道,为了他,她不能再只是站在这里了。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——如果你还会再次伤害他,那么我必须在你还未得手之前找到他。即使命运让你们相遇,我也会把他从你的影子里夺走。他属于我——只有我。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他,包括我,毕竟,上一次是自己亲手杀死他。
“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,信使大人?”
“欸,好,好的。”
艾琳娜没料到多洛莉丝会说出这样的话。她来不及多想,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她一把将多洛莉丝抱进怀里。
多洛莉丝躲进艾琳娜的怀抱,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她的胸口,双臂缠绕着她的腰身。那一瞬间,她所有的表情都被吞没了——艾琳娜看不见,也无从知晓。
可她的胸口却渐渐冷了下去。
不是艾琳娜的体温降了,是自己的心在和她拉开距离。
与此同时,王国边境的深山里,夜色浓稠。远处,几点乡村的星火若隐若现。两位老人正踏着崎岖的小路,小步快走,脚步急促而谨慎,直往那灯火的方向去。他们脸上不见一丝笑容,满是凝重。其中一位老人怀里揣着一个婴儿,那婴孩的头发——竟是一抹冰霜般的白色,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