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已经偏西,挂在远处的山脊线上,像一枚被谁咬掉一口的铜币,不再刺眼,而是泛着暗沉的橘红色。光从西边斜斜地切过来,把每一棵树、每一座草垛、每一道篱笆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支支箭镞钉在大地上。
边境的村子不大,几十座半木结构的农舍散落在缓坡上,茅草屋顶已经被风雨蚀成了灰褐色,烟囱里开始冒出稀薄的青烟——有人在准备晚饭了。村口的土路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土,发出低沉的“咯咯”声。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大半,剩下的麦茬被夕阳染成了干枯的金黄,像一层薄薄的兽皮铺在地上。
远方的天际线被一道低矮的丘陵截断,丘陵后面就是邻国的土地——那里的天更暗一些,云层更低,像是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重量。偶尔有一阵风从那个方向吹来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那不是夜晚的凉,是某种更远、更深的、来自另一片土地的陌生气息。
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撤退。屋檐下的阴影变得又浓又黑,像墨汁在纸面上洇开。篱笆桩的影子已经和旁边的影子连成了一片,分不清彼此。天空的颜色从东边的灰蓝过渡到西边的橙红,中间是一大段烧焦的赭色,像一块被揉皱的旧绸布,挂在天上,慢慢地、慢慢地暗下去。
玛格丽半弯着腰,衣角被吹得轻飘。她慢慢直起腰,动作迟缓,像是怕惊动了身体里哪根脆弱的骨头。站定后,她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,手背上全是汗和泥,视线不自觉跟着风望向远处的丘陵——那一道道低矮的山脊在暮色里像沉睡的巨兽。风渐渐变大,粗暴地撞在她身上,却挡不住她心里的什么东西。她的心逆着风,像一只被放飞的风筝,摇摇晃晃地、一寸一寸地,朝着那些丘陵飘了过去。风很大,它飘得很慢,但它不肯停。
那边是共和帝国,也是戴莉纳斯王国和魔族进攻前线最后的屏障。这些天,不断从远方峡口送下来的伤员一批一批地被运进附近的教廷疗伤,人多到教堂里都放不下,连走廊和院子都铺满了担架。
玛格丽没见过前线,可她闻得见——那股焦糊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风,已经不是第一次从那个方向吹来了。
她听埃利斯说,教堂的修女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纱布不够,药水不够,连干净的水都要从井里一桶一桶往上提。伤兵躺在那里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炸瞎了眼睛,有的还在发烧说胡话,喊着“妈”“回家”“别丢下我”。
玛格丽没去看过那些伤员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和埃利斯这辈子没生养过孩子,年轻时也盼过,盼了好些年,肚子始终没动静。后来也就不盼了。埃利斯年轻时参过军,可还没上战场就被打了回来——身体不行,跑两步就喘。被打回来还是有点好处,参军好歹有那少得可怜的口粮补贴,不用每周到教堂祈祷换点口粮。几十年了,两个人就这么守着这几间破屋子,安安稳稳地过了半辈子。哪也不去,也去不了。他们只在意那半饱不活的肚子和那天杀的地租。至于外面打成了什么样——管不了,也懒得管。
只要战争不波及这儿,这就是个好地方——只要不去看那穷山破水。唉,那老东西,让他去提点水来,这么久了都没回来。准是又跑到教堂里看那些军娃娃了。都被军队踢出来多少年了,还惦记打仗。我骂他,他倒有理:多了解点,万一打过来还能早点跑。就咱俩老骨头,还能跑到哪去?骂也不是,还能离了不成?这辈子算是绑他身上了。
夕阳缓缓往下沉,风没有要停的意思。玛格丽收拾好农具,拖着年迈的身子往回走。风从背后推着她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家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村子里。
走进村口,拐个弯就是自己家的老土房,不大,但两个人住得安心。她抬头一看,窗户黑着,没点灯。玛格丽心里反倒舒了口气:还好那老东西没自己跑回来躲懒。
玛格丽推开门,走进屋里。她走到桌旁,倒了一杯水,仰头灌下去。干渴的喉咙被润开,她长长舒了口气。点亮油灯,昏黄的光慢慢撑开黑暗,把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她转过身,看见埃利斯站在门口,手里原本拎着的农具掉在了地上。他矮小的身子缩在门框里,脸上的表情像是做贼被抓了个正着——心虚又讨好,正咧着嘴,露出几颗黄牙。
玛格丽盯着他,他没敢动。
“洗手。衣服脱外头,我怕你从教堂里惹点不好的回来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,“这会儿知道回来了?下次不用回来这么早,睡外面就挺好。”
埃利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她一瞪又咽了回去。
“等会儿上山找点吃的。”玛格丽转过身,把水壶放回桌上,“听见没有?”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埃利斯小声应了一句,乖乖退到门外去洗手。
埃利斯麻利地收拾好自己,走进屋里喝了杯水,转头看向玛格丽。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。他乖顺地跟了上去。
玛格丽没再多说什么,两个人一前一后,朝不远处的深山走去。
一路上,埃利斯絮絮叨叨地说着在教堂的见闻:才十几岁的伤兵就被赶上战场,叫得他心疼;人太多,神父把后院劈柴的棚子都腾了出来;教堂里的粮食见了底,神父把维持运作的钱都拿出来,跑到镇上去求购。
玛格丽就这样走着,不说话。她喜欢安静地听埃利斯说这些,听了几十年了,求个心安。埃利斯也知道她爱听——他们两个从小在镇上的孤儿院长大,玛格丽小时候就不爱出去玩,总等着他回来讲些新奇的事。
“行了。”玛格丽打断他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别说了。”
埃利斯果然闭了嘴。他知道,老太婆不是不想听,是听不下去。
“吃完饭早点睡。”她说,“明天……明天你去镇上,把咱家那几只干粮带上。”
“带哪去?”
“给教堂。”玛格丽头也没回,“搁家里也放不坏,不如给人吃。”
埃利斯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好嘞!”
埃利斯应得干脆,高兴得像个孩子。玛格丽看着他,嘴角也跟着弯了弯。虽然接下来几天可能要少吃两口,可两个老家伙,能吃多少呢?饿不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缓缓走进深山。天快黑透了,林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他们弯着腰,在草丛里、灌木下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——野葱、地耳、去年落下的橡果,只要能入口的,都塞进背后的筐里。
准备往回走的时候,风忽然停了一瞬。
就在那短暂的寂静里,玛格丽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细,很弱,断断续续的,像是小兽的呜咽。她停住脚,侧耳听了几秒,转过头看向埃利斯。老头也站在原地,脸上是同样的不可思议。
“哪来的声音?”玛格丽压低声音问。
“不晓得……”埃利斯皱着眉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头,“找找?”
玛格丽犹豫了一下,还是迈开了步子。两个人循着声音,拨开一丛灌木,走到一棵老橡树底下。
树根盘错的地方,团着一团灰扑扑的破布。那声音就是从破布里钻出来的。
玛格丽蹲下去,伸手拨开最外面一层已经湿透的旧棉布——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人。巴掌大的脸,皱巴巴的,嘴唇冻得发紫,正闭着眼睛哭,嗓子已经哑了,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“啊啊”声。
“这是……”埃利斯凑过来,看清了之后,声音一下子哽住了。
玛格丽没说话。她轻轻把那个小东西从破布里捧出来。轻得像一捧棉花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“谁家把孩子丢这儿了?”埃利斯声音发紧,四处张望。林子里黑黢黢的,什么都没有。
玛格丽没理他。她把婴儿贴在胸口,用围裙裹住,站起身。小东西像是感觉到了温度,哭声渐渐小了,只剩下细细的抽噎。
玛格丽很清楚,这孩子放任不管,会出事的......自己的良心也会一辈子不安的。
“带回去。”她说。
“啊?”
“我说带回去。”玛格丽已经转身往回走了,“总不能扔在这儿喂狼。”
埃利斯愣了两秒,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筐,快步跟了上去。他看了一眼玛格丽怀里的婴儿,月光下,那一小撮头发白得像霜。
“这头发……”他嘀咕了一句。
玛格丽没接话,只是把婴儿抱得更紧了些。夜色浓稠,风又大了起来,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,也把怀里那团灰扑扑的旧围裙吹得翻起一角。她低头掖了掖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,像是怕迟了一步,怀里那点热乎气就会被风彻底吹散。
埃利斯紧跟在她身后,一句话也不说。两个人踏着崎岖的小路,小步快走,直往远处那几点若隐若现的星火赶去。他们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,满是凝重。
那婴孩的头发——冰霜般的白色,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