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日常

作者:星结 更新时间:2026/4/29 22:57:15 字数:3563

  距离艾琳娜离开已经好几天了。可多洛莉丝一闭上眼,那个夜晚就会重新压回来——她记得自己从艾琳娜怀里抽身退开时,对方的手臂还悬在半空,保持着拥抱的姿势,像一座忘了收拢的桥。

  艾琳娜就那样站着,浅紫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,里面没有焦点,像沉在什么很深很深的梦里。过了好几秒,那双眼睛才渐渐聚拢,浮上一层疑惑。她缓缓张开嘴,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
  房间里的灯芯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,光线暗了暗,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。窗外没有风,帘子垂着一动不动,连虫鸣都消失了,安静得能听见艾琳娜裙摆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。她向前迈了半步,手抬起来,指尖微微张开,像是想再抓住什么——可那只手悬在半空,终究没有落下去。

  “信使大人。”赛琳娜的声音从门边切过来,不重,却像一把刀,精准地劈开了那层未散的余韵,“多洛莉丝精神不佳,需要休息。天色不早了,您回去太晚,夜路不安全。”

  艾琳娜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一下,终究没发出声音。她微微欠身,算是行礼,然后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关心,不是担忧,更像是不舍。多洛莉丝从未在艾琳娜脸上见过那种表情。

  她又转过身,走了几步,再次回头。这次目光落在多洛莉丝攥紧被单的手上,停了一瞬,才缓缓移开。一步三回头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,每走一步都要确认线那头的人还在不在。

  站在门旁的赛琳娜看见这幅景象,脸上的表情从黑沉沉的阴天彻底变成了一场暴风雨。她的手指攥在门框上,指节泛白,嘴角绷成一条线。要不是多洛莉丝还在床上,她大概已经开口赶人了。

  直到门终于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,赛琳娜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。

  “她果然还是那么喜欢孩子啊。”多洛莉丝不由感叹。

  可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那真的是喜欢孩子吗?

  她想起艾琳娜看她的眼神——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、来不及掩饰的眷恋。前世,艾琳娜也用同样的眼神看过洛白。只是那时,多洛莉丝站在旁边,以为自己只是旁观者。

  现在,那束光照在了自己身上。

  她闭上眼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黑暗里,她对自己说:别想了。可那句话像是长了根,扎进脑子里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
  多洛莉丝不清楚自己昨晚是如何睡着的。睡梦之中,那些纠缠不休的前世记忆没有浮现——没有冰白色的长发,没有深灰色的眼睛,没有那把再也拔不出来的刀。至少是件好事。能安稳睡一觉,比什么都强。

  醒来的时候,脑子里没有昏昏沉沉的滞涩感,整个人像被清水洗过一遍,连呼吸都轻快了些。她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,侧头看向窗外——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

  她深呼吸,胸口没有那种被石头压着的感觉。思考事情也灵活了不少。

  ——这是几天来第一次。

 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,三岁的、小小的,干干净净的。没有泪痕,没有指甲印。

  “今天……”她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,“得做点什么。”

  她把被子掀开,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。脚底的凉意顺着小腿爬上来,她反而觉得清醒。

  该去找他了。不是等姨妈的消息,不是靠这奇奇怪怪的面板的提示——自己去找。

  她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那件简朴的、不妨碍行动的礼服还挂在原来的位置。她伸手摸了摸布料,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。

  她转身看向镜子。镜子里的小姑娘金发碧眼,眉眼间的疲倦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许久没见过的、专注的神情。

  ——先动起来。总比躺着胡思乱想要强。

  多洛莉丝没有再去看镜中的自己。她知道,即使不去看,镜中的自己也会每天看着她,提醒她、监督她——那些该做的事,那些放不下的债,一丝一毫都赖不掉。

  她收拾好自己,走出房间,按部就班地做一位公主应该做的事:向赛琳娜姨妈请安,乖乖坐在餐桌前喝那碗温热的燕麦粥,听侍女报告今日的行程,微笑着点头。一切如常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木偶,动作精准,表情得体。她沿着走廊回去,脚步不急不缓,裙摆扫过石砖的声响被檐下的风吞掉。日程和以往一样:学习国事、礼乐,中午就餐,下午训练魔术、剑术、马术。

  她坐在学习室里,面前摊开一册厚重的法典,羊皮纸上的字密密麻麻,像爬满叶脉的虫子。国事老师的声音从左边耳朵进去,又从右边耳朵飘出来——她点头、记笔记、回答提问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被尺子量过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只握笔的手在纸页边缘画了一条细细的线,连接着早上记下的某个地名。

  礼乐课在琴室里进行。她的手指按在琴键上,弹出一支练习曲,音符像流水一样淌过去,没有错音,也没有感情。老师夸她进步快,她微微欠身,唇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。低头时,视线落在琴谱的空白处——那里没有音符,只有她想起来的那张地图,峡口、河流、边境的村子,每一个名字都被她用目光描过无数遍,刻在脑子里,抹不掉。

  中午就餐,赛琳娜坐在她对面,絮絮叨叨地说着下午的安排。多洛莉丝一口一口地喝汤,应声点头,偶尔插一句“好”“嗯”“知道了”。盘子里的肉切得整整齐齐,她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叉子。赛琳娜看了她一眼,眉心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。

  下午的训练场在室外。阳光正烈,把沙地烤出一层淡白色的热气。魔术课上,她要练习凝聚魔力——手掌翻覆,光点从指间升起,又熄灭,反复着,直到额头上沁出汗珠。剑术课上,她握着木剑,对着稻草人劈、刺、格挡,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脑子里却一直在想:如果那个白发少年站在对面,她这一剑会不会也像上辈子那样,收不回来。

  马术课在最后的黄昏时段。她骑在一匹温顺的小矮马上,跟着教练绕圈。马背的颠簸把她的思绪晃得松散了一些,她抬起头,看见西边的天际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色。那片光让她想到了艾琳娜,想到了那双浅紫色的眼睛,想到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疑问。

  她垂下眼睛,抓紧缰绳,催促小马跑快一点。

  站在王宫的高处,远处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天际线,把云层烧成一片暗沉的橘红。她想起今日遇见的侍从和女官们——见她主动请安,语气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,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高兴。小公主今日精神不错,这是整个王宫都愿意看见的事。

  想到这,多洛莉丝的嘴角翘起来几分,又迅速落了下去。

  夕阳。又是夕阳。

  上辈子的这个时辰,她也曾站在某个高处——不是王宫,是市政厅的天台。艾琳娜站在她身边,暖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,浅紫色的眼睛望着远处,说:“莉丝,我喜欢洛白。你能帮我吗?”

  她答应了。

  她笑着说“好”,声音干得像碎纸片,心里却在滴血。

  如今也是夕阳,也是余晖,可身边空无一人。她不用再答应什么,也不用再笑着把刀子往自己胸口按。但那份酸涩,时隔一世,还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,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

  她知道那不是艾琳娜的错。艾琳娜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她也喜欢洛白,不知道她重活了一次,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梦里反复温习那把匕首刺进去的触感。

  艾琳娜只是喜欢一个人。和她喜欢了同一个人。

  多洛莉丝任由夕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,像要融进砖缝里。

  “……这一次,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低声说,声音被风卷走,“我不会再笑着答应你了。”

  不是因为你不好。是因为我也想要他。

  多洛莉丝闭上眼,低下头。风从她耳畔掠过,带着远处炊烟的气息。片刻后,她重新抬起头,眼前浮出那块半透明的面板——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,像一块甩不掉的影子。

  “艾琳娜到哪了?”

  [目标目前位于天国驻地办事处。]

  多洛莉丝盯着那几个字,唇线绷紧。她深呼吸了一次,缓缓吐出。

  “洛白呢?”

  [目标位置缺失……]

  “呵。”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笑,嘴角弯起一道嘲讽的弧度,“果然。”

  她不再看面板,转身面向已经沉入大半的夕阳。最后一线橘红正被灰蓝吞没,风把她的金发吹到脸侧,她没有去拢。

  依靠这东西,终究只是替别人做嫁衣。她上辈子就是太信它了——信它给的信息,信它的指引,信它说“他就在那里”。结果呢?她找到他的时候,手里的刀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
  这辈子,她靠自己。

  多洛莉丝松开攥紧栏杆的手,指尖已经冷得发麻。她最后看了一眼天边那道将灭未灭的光,转身走下台阶。脚步声坚定,不急不缓,像踩在自己给自己铺的路上。

  ——她不会再后悔。绝对不会。

 与此同时,而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面板的角落里,一行极小的字无声地闪了闪:

  [已连接,退出离线状态。]

  更多的文字像墨迹一样从面板深处渗出来,一行接一行,沉默地铺开:

  [连接世界意识本体成功。]

  [目标:异界穿越者,洛白……重新更正信息——卡洛·弗洛雷斯,已确认降生。]

  [宿主匹配错误。重新更正宿主:多洛莉丝·戴莉纳斯。]

  [修改中……]

  [当前任务修正:1、阻止当前宿主与卡洛·弗洛雷斯相遇,直至宿主具备保护他的能力;2、协助宿主培养势力、提升自身能力、激活权柄。]

  [信息确认。执行以上指令。]

  [系统关闭。]

  面板上的文字像被吸走了一样,一行一行地消失。最后连边框都隐去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暮色里,空无一人的天台上,只有风还在漫无目的地吹。

  那些被删除的信息,和那些被悄悄篡改的目标,都沉进了代码与意识的最深处。多洛莉丝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要去找他——用自己的办法,走自己的路。

 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走廊里的灯被侍从一一点亮。光落在她肩上,暖黄色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。

  夜还很长。路也是。

  而她,不会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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