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宫夜晚，赛琳娜躺在椅子上，一只手搭在额头上，指腹轻轻按揉着太阳穴。桌上摊着这几天从各地搜集来的情报，最上面几页全是前线的消息——情况不容乐观。
大量伤兵需要从共和帝国前线后送至戴莉纳斯王国进行治疗。她曾派人四处游说，希望联盟撤回这道命令，可对方硬是要她接受这份不合理的要求。几经周旋，最终她还是松了口：允许部分伤兵进入王国疗伤，但仅限于与共和帝国边界接壤的几个主要城镇，以此换取减轻王国向前线输送物资的压力。
纸面上是“平等交换”，可她心里清楚，这不过是把一种难题换成了另一种。边境一开，治安、瘟疫、难民潮……哪一样不是烫手山芋？更别提那些本就对王室不满的议员，这下又多了个借题发挥的由头。
烛火跳了跳，她在光影里睁开眼，目光从情报上掠过，又缓缓移向天花板。
“殿下，茶凉了，我给您换一杯。”侍从轻声说。
“不必。”赛琳娜摆了摆手，“出去吧，我想安静一会儿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她闭上眼，拇指按着眉心，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。
——这些还都不是最让她头疼的。
最让她堵心的，是多洛莉丝。
那孩子这几天像换了个人似的，天不亮就起来练剑，白天排满了课业和魔术训练，连晚饭后都要去图书馆待到深夜。偶尔在走廊遇见，也是匆匆一句“姨妈好”，便低头快步走开，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——不，更像是把自己往死里逼的狠劲。
“到底在急什么……”赛琳娜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没人回答她。烛芯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，光线暗了暗，又渐渐亮回去。
她掀开搁在扶手上的薄毯，起身走到窗前。夜色浓稠，远处的城墙黑黝黝地卧着，城外星星点点，是边境方向隐约的火光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和一股说不上来的、焦糊与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——那是前线飘来的味道，即使在王宫，也逃不掉。
赛琳娜把窗子关严，转过身，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她拿起桌角那杯凉透的茶，抿了一口，苦味在舌尖化开。
烛火又晃了晃。赛琳娜把茶杯放下，拿起情报最上面那张纸，就着光，把边境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搁下笔，合上眼，让自己沉进椅背里。
赛琳娜感觉自己正在缓缓沉入梦中，眼皮越来越重，那些烦心事像被一层薄纱隔开，渐渐模糊。她不想醒过来面对这些——如果姐姐还在就好了，多多少少能分担些。可姐姐不在了。她又开始想姐姐了，多大的个人了，唉……
她忍着不去回忆那些与已故姐姐的点点滴滴，至少现在不适合想这些。翻了个身，大腿压着扶手，硌得生疼，又换了个姿势，勉强找到一点舒服的角度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
赛琳娜猛地睁开眼，坐直身子，把藏在桌子抽屉里的小圆镜拿出来，飞快地照了照——发丝有几缕散下来，她用手指拢了拢，又抿了抿嘴唇，让脸色看上去不那么疲惫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她清了清嗓子，把声调提了提，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，进来的是意想不到的人——卢克，手里还捧着一封发黄的信。
赛琳娜瞥了他一眼，用眼神示意他注意门外有没有人。卢克心领神会，往走廊扫视一圈，确认无人后把门关好。门刚合上，赛琳娜瞬间像泄了气的气球，整个人软塌塌地躺回椅子里。
“什么啊，原来是你，我还以为是什么人，稀客呀。”
卢克别过头，不去看她那副颓废的样子，也不理会她的吐槽，只默默等她说完，把废气吐干净，才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，开口说话。
“女王陛下，这是探子收集的有关各国的情报，请您过目。”
见卢克没搭理自己，赛琳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，接过信封，拆开封口，抽出里面泛黄的纸页。
信纸很薄，边角已经磨损发毛，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，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，勉强能辨认。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，眉心那道竖纹越拧越深。
卢克站在桌前，也不催，只是静静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赛琳娜把信纸放下，仰头盯着天花板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没想到啊，派遣到前线救火的第三位勇者居然是来自龙族，真的是大手笔。”赛琳娜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说着，脸色却没有多少受惊的样子，“就连精灵族都开始支援联盟了吗？平常不是喜欢躲在那棵树周围不肯出来？看样子前线不太乐观。”
她躺在那儿，说话时毫不在意，目光盯着天花板，像在数上面的裂纹。
“前几天来的天国信使呢？”
“情报不多。”卢克顿了顿，“但可以确认，那位信使正在对审判庭进行整改。而且她的身份……恐怕不只是信使这么简单。”
赛琳娜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，陷入深思。
烛火跳了跳，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不止是信使……”她喃喃重复，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，“那还能是什么？”
卢克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赛琳娜睁开眼，撑着手臂坐直身子，把那封发黄的信从胳膊底下抽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把它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抽屉最深处。
“继续查。”她说，“不管是谁，我要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。尤其是那位信使，她来我们这儿，到底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卢克应道。
赛琳娜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把帘子拉开一条缝。夜色沉沉，远处的城墙黑黝黝地卧着，看不见一点灯火。
“还有小莉丝要找的人，有消息了吗？”
赛琳娜没有转过身，目光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上。影子随着烛光轻轻晃动，像另一个她，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“还没有。”卢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平稳中带着一丝迟疑，“王城周围已经找过了，没有发现什么。最近各国动态增多，不得不抽调暗探去调查那边，只能让部分人员继续找。”
赛琳娜没有接话。玻璃里的自己，眼底的青黑又深了几分。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，才缓缓转过身。
“那边暂时放下调查，等人员充裕了再继续。小莉丝那边，我会亲自和她讲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现在王国情况要紧，军队部署要快，不能让边境出现混乱，让军队留意边境，特别是注意共和帝国。”
她看着卢克，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开口：
“还有教会那边，尽快安排我和教皇见面——就用圣女的名号。”
卢克眉心微微拧了一下：“以圣女的名义？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赛琳娜打断他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特殊情况特殊处理，我需要尽快和教皇沟通最近的情况。”
卢克沉默了几秒，最终低下头：“是。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，这几天对小莉丝的训练注意点。”
卢克点头示意，欠身退下。门被轻轻带上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赛琳娜重新坐回椅子里，把手按在那叠情报上，指尖慢慢收拢，纸页发出细微的皱响。她盯着桌上那盏烛火，火苗在风里摇摇欲坠，却没有灭。
她也不想灭。
窗外的夜风大了些，吹得窗棂咔咔作响。她把椅子转过去，面朝窗外，黑色的夜幕上挂着一弯冷月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低低地喊了一声，声音被风吞没，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月光冷冷地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钉在地板上，孤零零的，像一根拔不出来的钉。
她闭上眼，把那声叹息咽了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