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贷

作者:让我上去啊啊啊 更新时间:2026/4/22 19:18:00 字数:3039

王都的朝堂,林舟登位以来,第一次真正像一个朝堂了。

三月中,春耕已过大半。林舟下诏召开大朝议,八部尚书、在京官员、各地领主代表,凡四品以上皆需列席。这是八部挂牌后的第一次大朝,所有人都知道,新王要宣布大事。

殿内站满了人。左边是八部官员——周伯安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财政部的新老书办;严平站在稍后的位置,清风部的牌子虽然挂了,但很多人还不知道这个部门到底做什么;赵岳穿着官服,袖口磨得发白,站在工建部队列的末尾……右边是领主代表,陈恪站在首位,身后是西境魏赵两家的人、东境几家的家臣、南境公孙氏派来的族老。韩仲没来,称病。

林舟坐在王座上,等殿内安静下来。

“今日大朝,议三件事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殿宇的穹顶把声音拢住,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第一件。从今日起,燕国财政,统归财政部管理。”

周伯安出列,躬身。

“全国赋税——农税、矿税、商税、关税……所有收入,全部缴入财政部国库。各部、各军、各处、各地方的开支,由财政部统一编制预算,统一分拨。无财政部印信,任何人不得从国库支取一两银。”
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领主代表们互相递着眼色。过去几十年,各地的税款大多是领主代收,收上来多少,交到王室多少,全凭良心。现在财政部统管,意味着领主们再也不能在税款上做手脚。

“第二件。”林舟等议论声稍歇,“农业钱庄——我习惯叫农行,即日起正式运营。”

他看了一眼苏诚。苏诚站在财政部队列的最末尾,穿着新发的官服,领口有点紧,脖子不太自在地动了动。

“农行启动资金一万两,由财政部从矿税收入中拨付。农行独立运营,财政部监管。年利“一分半”(也就是年化15%),五户联保,无需田契抵押。王畿及周边农户,凡有耕种能力者,皆可申请。”

这一次,殿内的议论声大了。

一分半的利。这个数字砸进领主代表堆里,像一瓢水泼进油锅。东境一个领主代表忍不住出列:“陛下,一分半的利,农行如何维持?这分明是——”

“是什么?”林舟看着他。

那人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“寡人讲明白——农行不是为了赚钱。”林舟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,“是为了让燕国的农户,不必再借三分利、五分利的高利贷。农户不借高利贷,就不会卖地卖身。不卖地卖身,就不会从自耕农变成流民。自耕农不变成流民,国家的税基就不会萎缩。这笔账,诸位自己算。”

殿内安静了。

陈恪站在领主队列的最前面,面色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他身后的公孙氏族老,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。

“第三件。”林舟的声音忽然沉下去。

“清风部。”

严平出列。他穿着尚书的官服,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个在刑曹坐冷板凳的老吏——腰微微弯着,肩膀往里收,像随时准备挨训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一个月前,那双眼睛是灰的。现在里面有东西。

“清风部掌官员监察与反腐败。独立于各部之外,直接向寡人负责。”林舟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“严平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来说。”

严平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。

“清风部接查三年前公孙明强占民田一案。经查,公孙明于宣和三十二年,为扩建庄园,强占石家沟等三村农户耕地共计二百一十七亩。苦主联名递状,刑曹立案后,承办官员被调离,案卷被压。三年来,被占土地的农户,三人死亡,七户流亡。公孙明又于今年二月,派人威胁农贷借款人,扬言‘谁借王上的钱,秋后加倍偿还’,阻挠农行运营,证据确凿。”

他把文书呈上。

“清风部议定:公孙明强占民田、私设刑狱、阻挠农贷,数罪并罚。所占土地全部没收,收归国有。公孙明本人,念其公孙氏有功于国,免死,削去封地,徙王都,其家属同迁。永不再封!”
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
公孙氏的族老站出来,脸涨得通红。“陛下!公孙明乃公孙氏旁支,纵有过错,也应——”

“也应?”林舟的声音忽然冷了。

族老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“三年前,刑曹接了状纸,是谁压下去的?”林舟看着他。

族老的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
“是公孙家的人。”林舟接着说,“三年里,石家沟死了三个人,是谁的责任?是公孙明的。今年二月,农行放贷,是谁派人威胁农户?还是公孙明。寡人问你,这样的人,你想也应什么?”

族老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陈恪忽然开口了。

“陛下,公孙明之罪,证据确凿。清风部的判决,臣无异议。”

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但这句话一出,领主队列里的议论声立刻小了下去。公孙氏的族老转头看着陈恪,陈恪没有看他。

林舟点了点头。

“准清风部所奏。公孙明封地,即日没收,归国有。土地分配办法,由财政部会同农业部拟订,三日内呈报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三件事,议完了。散朝。”

————

禁军助农是在三月中开始的。

孟章把方案呈上来的时候,林舟只加了一句话:“助农期间,军纪照常。拿百姓一针一线者,军法处置。”

方案很简单:春耕和秋耕两季,禁军分批下到王畿各村,帮农户翻地、修渠、运肥。不拿百姓一口饭、一碗水。军粮自带,在田头吃。每天天亮出营,天黑回营。这是燕国数百年未有之事。

陈十一所在的百人队被分到陈家村。

天没亮吹号,百人队在营门口集合。教头姓秦,四十多岁,老兵出身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疤,说话像喊,喊起来像骂。他站在队伍前面,把孟章定的规矩吼了一遍——“不拿百姓一针一线!不吃百姓一口粮!不踩百姓一棵苗!谁犯,谁滚蛋!”吼完,带队出发。

走到陈家村时,太阳刚升起来。田里的麦苗挂着露水,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。农户们已经在地里了。他们看见当兵的扛着农具走过来,第一反应是躲。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子往屋里走,孙子不肯,她一把抱起来,小跑着进了院子,门砰地关上。一个年轻媳妇把晾晒的衣裳从竹竿上扯下来,抱在怀里,站在墙根下,警惕地看着队伍从她面前走过。

秦教头喊了一声:“散!”

百人队散开,分到各家的田里。

陈十一分到陈父家的地头。父子俩在田埂上碰面,谁也没说话。陈父弯下腰拔草,陈十一也弯下腰拔草。拔了一会儿,陈父直起腰,从田埂上拿起水罐喝了一口,递给陈十一。陈十一接过来,喝了一口,递回去。父子俩拔了一上午的草,说的话不超过三句。中午吃饭,秦教头吹哨,百人队在田头集合,席地而坐。军粮是杂粮饼子和咸菜,每人两个饼子,一块咸菜。饼子是粗的,掺了麦麸,嚼起来剌嗓子。陈十一蹲在地上吃。陈父坐在不远处的田埂上,掏出自己的干粮——也是杂粮饼子,比军粮的更黑更粗,掺的麦麸更多。

父子俩隔着十几步远,各自啃着各自的饼子。谁也没看谁。

下午继续拔草。太阳偏西时,秦教头吹哨收队。百人队在村口集合,清点人数,整队回营。经过村口那户人家时,院门开了一条缝。上午那个抱着孙子躲进去的老妇人,端着一碗水,颤巍巍地走出来。

她把碗举向队伍。

秦教头看见了。他站在原地,说了句:“王上有令,不许动百姓一点东西。”没有接。队伍继续走。老妇人端着碗站在那里,水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。

队伍走出村子,上了山路。陈十一走在队伍中间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。是那个老妇人的孙子,光着脚,追上了队伍的尾巴,把手里的东西往一个士兵手里一塞,转身就跑。士兵低头一看,是两个煮鸡蛋,还温着。

秦教头也看见了。

他停下来,让那个士兵把鸡蛋交出来。士兵交出来,捧在手里。秦教头看着那两个鸡蛋,看了一会儿。

“回营之后,把这两个鸡蛋送到炊事班。明天助农,带给那户人家。”

他把鸡蛋小心地放进自己怀里。

“继续走。”

远处山坡上,林舟和孟章站在树荫下。他们看了一整天。

“军纪怎么样?”林舟问。

“目前没有犯事的。”孟章说。

林舟点点头。“第一次助农不出事,以后就成了规矩。第一次出了事,规矩就立不起来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哈哈,那两个鸡蛋,秦教头处理得对。”

孟章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队伍,队伍在山路上拉成一条线,夕阳从背后照过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走在队伍中间的陈十一,影子和别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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