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

作者:让我上去啊啊啊 更新时间:2026/4/22 19:18:02 字数:2035

林舟点点头。他没有说“寡人会让你吃饱”之类的话。他伸手从田埂边拔了一株杂草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是稗草,长得跟麦苗很像,但不结穗,只抢地力。

“如果把领主的田分给你种,不交租,只交税。”他把稗草扔到一边,“税是收成的一成。你愿意吗?”

陈父蹲在田里,手攥着刚拔下来的杂草,指节发白。

“王上,那是领主的田——”

“唉,你看你,寡人问你愿不愿意。”

田里的风把新翻的泥土气息吹过来,带着草根和露水的气味。远处有人赶着牛在犁地,吆喝声被风吹散了,听不真切。陈父蹲在那里,手里的杂草被他攥出了汁液,绿色的汁水沿着指缝淌下来。

“愿意。”他说。

林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没有再问什么,转身沿着田埂走了。孟章跟上去。走了很远,陈父还蹲在田里,手里攥着那把杂草。汁水已经被风吹干了,在他手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绿膜。

林舟走到村口时,停下来。

打谷场上,一群孩子正在玩耍。最大的七八岁,最小的三四岁,光着脚在地上画格子,跳来跳去。旁边坐着一个老妇人,手里搓着麻绳,眼睛看着孩子们。她抬头看见林舟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搓绳。

林舟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孩子们的游戏。孟章站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
“孟章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禁军新兵里,有多少人是从这种村子里出去的?”

孟章想了想。“不下五成。流民也是从村子里出去的。矿奴也是。”

林舟点点头。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村外走。出村的路上,经过一片麦田,一个年轻农户正在修田埂。他看见林舟,停下手中的活,直起腰。林舟对他点了点头,年轻农户慌慌张张地点回去,铁锹差点脱手。

林舟走远了。年轻农户还拄着铁锹站在原地。旁边田里的人喊他:“你愣什么?”

“那个人……”年轻农户说,“刚才那个人,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”

“谁啊?”

年轻农户想了想,想不起来。低头继续修田埂。

————

严平接任清风部尚书已经快一个月了。这一个月里,他把刑曹积压的旧案卷宗翻了一遍,把近年涉及领主的案子单独挑出来,一份一份重新看过。有的案子明显被压过——证词不全、关键人证“外出未归”、物证“不慎遗失”。有的案子甚至从头到尾就没有进入审理,苦主的状纸递上来,批了一个“存”字,就再也没有下文。

他把这些案子分成三摞。第一摞,证据尚全、可以重启的。第二摞,证据缺失、需要重新调查的。第三摞,涉案领主势力太大、目前不宜触动的。

第三摞只有两份。他暂时锁进了柜子里。

第一摞最上面的一份,写着公孙明的名字。

案卷是三年多前的。公孙明为扩建庄园,强占农户耕地两百余亩。被占地的农户联名递了状纸,刑曹派人下去查过,查了一半,人被调回来了。调令上的理由是“另有要务”。此后案卷就压在那里,再没人动过。

严平把案卷仔仔细细翻了三遍。状纸上列了十几户苦主的名字,按着红手印。有的手印很大,有的很小,有的按歪了,有的模糊了。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,抄完,发现自己的手心是湿的。

第二天,他亲自带人下去了。

没有提前通知,没有仪仗。三个人,三匹马,天没亮出城,午后到了公孙明的封地。公孙明本人不在——去南境主支那边赴宴了。严平没有等他。他直接去了三年前被占地的村子。

村子叫石家沟。原来有四十多户人家,现在只剩二十来户。被占了地的人家,有的搬走了,有的成了公孙家的佃户,种着自己原来的地,给公孙家交租。还有几户,人已经没了。

严平找到了当年的苦主。

老农姓石,没有名字,村里人叫他石老爹。五十六岁,看起来像七十。三年前被占了地,老伴气病交加,拖了半年死了。儿子跑到西境矿上当了矿奴,一去没回来。

石老爹蹲在自家院墙下——院墙塌了一半,剩下的半截用碎石和泥巴胡乱补着——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在地上画。严平蹲下去,跟他一样蹲着。

“石老爹,我是清风部的严平。来查三年前占地的案子。”

石老爹抬起头看他。眼睛里没有光泽,像被雨水泡久了的石头。

“查了有什么用?”他说,声音干得像砂土,“地也回不来了。人也回不来了。”

严平没有回答“会有用的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从怀里取出那份状纸,展开,放在石老爹面前的地上。状纸已经旧了,纸边泛黄,折痕处磨出了毛边。上面按着十几个红手印,石老爹的手印在最前面。

石老爹看着那张状纸,看了很久。风把纸角吹起来,他伸手按住,按在自己那个手印上。

“这个手印,是我按的。”他说。

严平点点头。

“后面老赵家的……老赵死了。去年冬天,冻死的。”石老爹的手指移过去,“这个……孙大家的,搬走了。去哪儿了不知道。这个……何老四的,还在村里,给公孙家当佃户,种自己原来的地。”

他把状纸上的手印一个一个指过去,每指一个,就说那个人的下落。声音一直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指到最后一个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“这是我儿子的手印。”

严平看见,那个手印比其他人的小一些。按得很用力,印泥渗进了指纹的纹路里。
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
“石头。”

严平把案卷合上,站起来。膝盖蹲得发酸,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。

“石老爹,这个案子,清风部接了。你儿子的手印,我替你保管。”

石老爹抬起头,看着他。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严平转身走了。走出村子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石老爹还蹲在那半截院墙下,手里捏着那根草茎,在地上画。画的什么,看不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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