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明

作者:让我上去啊啊啊 更新时间:2026/4/22 19:35:06 字数:2754

赵苓已经在蒙学堂上了快一个月的课。

蒙学堂在王都南城,是一座改造过的旧仓库。四面土墙,顶上开了几个天窗,晴天时光线还好,阴天就得点油灯。课桌是长条木板搭的,下面垫着石头,凳子也是。学生三四十人,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都有。有商贩子弟,有工匠子弟,有像赵苓这样技术世家出身的,也有几个是禁军里识字的老兵。男的坐左边,女的坐右边,中间隔着一条走道。这是文教习定的规矩——不是歧视,旧的观念总还在,怕混在一起,女的只知道害羞,男的只知道傻乐,没人听课。

文教习姓文,叫文渊。名字起得大,命却不大。考了大半辈子功名,连个秀才都没考上。在街头摆摊替人写信为生,一张粗布铺在地上,笔墨摆好,等人来。有人写信,他就写。没人写信,他就坐在那里看天。林舟路过时看过他写的信——字迹工整,文理通顺,写一封信收三文钱,从不讲价。问他愿不愿意教书,他傻在原地,然后跪下去磕了三个头。

蒙学堂的课本是林舟定的。不是什么儒家经典之类的东西,是《急就篇》《千字文》和一本新编的《农政要略》。《农政要略》是林舟口授、周伯安笔录的,讲的是选种、施肥、水利、节气的粗浅知识,语言极白。文教习起初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教农户子弟这些,后来去财政部公房办事,看见苏诚案头堆着的农行账册,忽然明白了。

今天讲的是《千字文》里的“治本于农,务兹稼穑”。

文教习讲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:“治”,是治理、安定的意思。“本”,是根本。“治本于农”,就是说,国家的根本在于农业。讲到这儿,他停下来,看了看堂下的学生。有人在做笔记,有人在发呆,有人困得眼皮打架。

“陛下说过一句话。”他忽然说。

发呆的学生抬起了头。眼皮打架的学生也不困了。

“陛下说,种地的人吃不饱饭,这个国家就治不好。所以农行借钱给农户,禁军下田帮农户。这些事,和你们今天学的这几个字,是一回事。”

堂下安静了一会儿。赵苓在本子上记下了“治本于农”四个字。她在旁边用小字加了一行注:陛下说,种地的人吃不饱饭,国家就治不好。

下课之后,文教习叫住她。

“你的字进步很快。”

赵苓低头。“在家学过一些,不过还差得远。”

“你父亲写的《勘矿门道》,陛下让人抄了几份,分发给工建部的书办们研读。”文教习说,“陛下说,赵家几代人的本事,不能只留在赵家。”

赵苓抬起头。

“陛下还说,蒙学堂里谁学得好,以后可以去做更多的事。不拘男女。”

赵苓从蒙学堂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她走在王都的街上,怀里抱着那本写满批注的课本。街边的铺子在收摊,铁匠铺的炉火压了,布庄的伙计在收门板,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往巷子里走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被晚风一吹,散成薄薄的一片,罩在屋顶上。

她走得不快。

回到城西租的小院时,赵岳正伏在案上写《勘矿门道》的手稿。油灯点着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灯火的晃动微微摇晃。手稿已经写了一大摞,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。赵苓把课本放下,坐到他旁边,帮他研墨。墨汁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化开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陛下说,赵家几代人的本事,不能只留在赵家。”

赵岳的笔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但赵苓看见,父亲握笔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是啊。”他说。

然后继续写。笔锋划过纸面,沙沙地响。赵苓研着墨,看着父亲一笔一画地把赵家几代人在矿坑里摸爬滚打学来的东西,变成纸上的字。她想着,那些字会被人抄写、传阅、研读。有一天,会有她不认识的人,读着这些字,找到新的矿脉。

她继续帮她的父亲研墨。

————

清风部之前对公孙明的查办,前后持续了将近一个月。

这一个月里,严平亲自带人,把公孙明封地上的村子走了一遍。从石家沟到何家坪,从何家坪到小杨庄,一户一户地走,一个人一个人地问。有的农户不敢说,看见官差就关门。有的农户说了,但说到一半又后悔,跪下求他把记录的纸撕掉。有的农户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他带到田里,指给他看——看那条被庄园围墙截断的水渠,看那片被马场占了的麦地,看那座堆在耕地上的假山。

严平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了。不是用官样文章,是用最朴素的话。某年某月,某人某田,被占多少,补偿有无。记录完之后,他把每一页都让苦主看过,按了手印。

公孙明被传到清风部那天,是三月末的一个下午。

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,腰带上的玉扣成色极好,靴子是新的。进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不屑的神情。他看了一眼坐在公案后的严平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“严平。你在刑曹坐了二十年冷板凳,现在当了尚书,第一个就查我?”

严平没有接话。他把案卷翻开,一份一份摆出来。

“宣和三十二年三月,石家沟。你为扩建庄园,占石姓农户耕地四十三亩。可有此事?”

公孙明冷笑。“那是我的封地。封地上的田,本就是我的。何来‘占’字?”

严平从案卷中抽出一张田契存根。纸张泛黄,折痕处已经快断了。这是石老爹当年藏下来的——他把田契塞在墙缝里,用泥巴糊住,藏了三年。

“宣和二十七年,户曹核发的田契存根。田主,石大。亩数,四十三亩。地界,东至水渠,西至官道,南至何家田,北至山脚。”严平把田契存根举起来,“这四十三亩地,宣和二十七年是石大的。宣和三十二年,变成了你公孙明的庄园。中间没有买卖记录,没有转让文书……你哪儿来的地?”

公孙明的脸色变了。

严平继续摆证据。何家坪的占地记录,小杨庄的占地记录。阻挠农贷的证人证词——那几个被公孙明派人威胁过的农户,严平找到了,一个一个谈了,谈了一整个下午,终于有人愿意作证。还有当年刑曹压案的批文,上面有公孙家远亲的签名。

证据摆了一桌。

最后,严平把石老爹的证词抽出来。证词很薄,只有一页纸。上面的字很大,因为石老爹说得很慢,严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记,记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“石大的证词,你要看吗?”

公孙明没有说话。他的锦缎长袍在公堂昏暗的光线里,忽然显得很扎眼。

严平把石老爹的证词放下。

“公孙明,清风部议定:你强占民田二百一十七亩,私设刑狱,阻挠农贷。数罪并罚。所占土地全部没收,收归国有。你本人,免死,徙王都,家属同迁。永不再封。”

公孙明猛地抬起头。“你敢——”

“判决已呈陛下核准。”严平的声音不高,但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,忽然开了刃,“即日执行。”

公孙明被人押出去的时候,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。

囚车停在清风部门口。公孙明被押上车时,他的锦缎长袍被车门刮了一下,撕了一道口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,忽然不挣扎了。

围观的百姓站了半条街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扔东西。他们只是站着,看着囚车碾过石板路,嘎吱嘎吱地走远。

人群里站着一个穿禁军军服的年轻人。

石头是今天上午知道消息的。秦教头把他叫到营房外,告诉他,清风部在查公孙明的案子,苦主里有他父亲。石头听完,没有哭,没有骂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秦教头的脸,像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。秦教头给了他半天假。他从军营走到王都,走了两个时辰。到的时候,正好看见囚车从清风部门口驶出来。

他站在人群里,看着囚车走远。

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清风部的方向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军营的方向走回去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