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诚是在二月末接到调令的。
他原本以为,进了户部当书办,这辈子就是跟账册打交道了。每天早起,从城西租的小屋走到王宫侧院的公房,坐到那张分给他的案前,对着一摞一摞的矿税记录和赋税册子,拨算盘,核数字,找到错漏就用炭笔在旁边做记号。做到天色暗下来,再把账册摞齐,吹熄油灯,走回城西。日复一日。
他做得很踏实。在西境矿区做了十几年买卖,他见过太多做假账的手段。两本账、阴阳账、虚报损耗、瞒报产量——这些把戏在他眼里,跟明摆着的一样。周伯安起初还抽查他的核算结果,后来不查了。不是信任,是发现没必要。
调令是周伯安亲自送来的。
老头子站在他案前,把盖着王印的文书放在他面前,面色有些复杂。苏诚打开看了,抬起头。
“农行?”
“农业钱庄。”周伯安在对面坐下来,把手拢在袖子里,“陛下定的。启动资金一万两,从矿税里拨。户部——现在叫财政部了——负责监管,农行独立运营。你去做放贷主事。”
苏诚把文书又看了一遍。上面的字不多,但每一句都是新的。什么“年利一分半,五户联保,无需田契抵押……”“春借秋还”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——一分半的利,扣掉运营成本和坏账,农行几乎不赚钱。
“这个利钱……”他抬头看周伯安。
周伯安没等他问完。“陛下说,农行不是为了赚钱。是为了让农户不借领主的钱。”
苏诚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。他在西境矿区待了十几年,见过太多农户被领主的高利贷逼到卖地卖身。三分利是常态,五分六分也不稀罕。农户春天借一石粮,秋天要还一石半甚至两石。还不起的,地归领主,人变成佃户或者流民。他的父亲就是这样变成流民的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周尚书不知道他是在表感叹还是在表赞同。
财政部挂牌那天,苏诚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块黑底红字的新木牌被钉上门楣。周围站了很多人——有从户曹转过来的老书吏,有像他一样从商贩、账房、识字农户中选拔的新人,有来看热闹的百姓。周伯安站在最前面,仰头看着那块牌子。
从今天起,燕国没有户曹了,也没有户部。只有财政部。全国的赋税、矿税、商税、农税,所有进出的银子,全部归财政部统管。各部各处的开支,由财政部统一分拨。周伯安手里那串钥匙,能打开的箱子比以前多了可不止十倍。
苏诚注意到,周伯安接过新官印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但把官印捧回公房之后,老头子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窗纸上的光从西边移到东边,他才出来。
“苏主事。”他站在廊下喊。
苏诚走过去。
“农行的事,陛下催得紧。章程我已经批了,银子明天划拨。你选人,定规矩,最迟下月初,要把第一笔贷款放出去。”
“第一个试点选在哪里?”
周伯安想了想:“陛下说了,陈家村。”
————
陈家村是王畿三县最偏的村子。到王都城门口要走大半天,村里几十户人家,大多是佃户。种的是领主的田,交的是领主的租,借的是领主的粮。几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。
苏诚带着农行的章程和贷款账册到陈家村的时候,是二月的最后一天。
地还没有完全化冻,田埂上的土是硬的,踩上去咔嚓响。村口的打谷场上,里正把农户们召集起来。人来得不算齐——有人在地里翻土,有人在修农具,有人只是不想来。来的大多是男人,也有几个妇人——站在人群边上,手里还攥着麻绳或针线。
苏诚站在打谷场中间,把农行的规矩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。
他没有用文书上的词。文书上写的是“年利百分之十五”,他说“借一两银子,秋天还一两一钱五”。文书上写的是“五户联保”,他说“五家人互相作保,一家还不上,另外四家帮他还”。文书上写的是“无需抵押”,他说“不用拿地契,不用押房子,按个手印就行”。
农户们听完,先是沉默。
然后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水开了似的涌起来。
“那就是一分半(月利,利十个月)?真的假的?”
“五户联保是什么意思?别人还不上,我要替他还?”
“领主老爷那边借粮,三分利算低的,还要押地契。这个钱庄图什么?”
苏诚没有解释“图什么”。在西境做了十几年买卖,他知道跟农户解释不明白“国家政策”和“切断领主经济根基”这种话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这是王上的规矩。愿意借的,五户一组,来登记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风从打谷场上刮过去,把地上的碎草吹得打旋。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里正站在人群边上,搓着手,不敢看苏诚,也不敢看农户。
然后陈父站了出来。
他穿的那身衣裳,袖口磨破了,膝盖上已经补了第三块补丁了。他从人群里走出来,走到苏诚的桌前,站定。没有看任何人,只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。
“我借。”
苏诚看着他。“老人家,五户一组。你还得找四户。”
陈父转过身,看着打谷场上的村里人。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,被他看到的人,有的低下头,有的别过脸去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最边上的几个人身上。
“老孙!”
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农抬起头。
“你家的种子,年年不够。今年不借,还跟领主借?三分利你还得起?!”
老孙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张旺!”
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缩了缩脖子。
“你媳妇病了两年,家底掏空了。不借种子,你家的田今年荒着吗?”
张旺咬了咬牙,走了出来。
陈父又叫了两个名字。一个叫何老六,五十多岁,家里只有他跟一个傻儿子。一个叫田四,二十出头,父母都没了,一个人种着两亩薄田。
四个人站在陈父身后。打谷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苏诚把账册推过去。陈父拿起笔——他不会写字,笔在手里攥得笨拙——在账册上画了一个圈。苏诚握住他的手,帮他把圈画圆了。然后是老孙、张旺、何老六、田四。每个人都在账册上画了圈或按了手印。红印泥沾在他们手指上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第一笔农贷,总额十五两银。分到五户手里,每户三两。
苏诚把银子当面点清,分别包在五块粗布里,递给五个人。递到陈父面前时,老头子接过去,没有打开看。他把布包攥在手心里,死死地攥住。苏诚看见他的手背——青筋凸起来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“苏大人。”陈父忽然开口。
苏诚看着他。
“王上问过我,愿不愿意。”陈父的声音不高,但打谷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我说愿意。这话,我当着全村人的面再说一遍。”
他把布包举起来,举过头顶。
“王上的银子,我还。砸锅卖铁也还!”
没有人说话。风把他手里那块粗布的边角吹起来,呼啦啦地响。
————
林舟到陈家村是三天后。
他没带仪仗。孟章换了便装跟在身后,腰间藏着刀。两人从王都出发,走了大半天山路,走的林舟脚疼,嗷嗷叫了半路。到陈家村时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田里的麦苗刚出土不久,一行一行地绿着,被风一吹,像水面上的细浪。农户们散在各家的田里,有的在拔草,有的在修田埂,有的挑着水桶从渠边走过来。林舟没有进村,沿着田埂走,一直走到陈父家的地头。
陈父正蹲在田里拔草。麦苗还小,杂草比麦苗长得快。他的手在麦苗和杂草之间移动,又快又准,杂草被连根拔起,麦苗纹丝不动。这是几十年的手艺。
林舟蹲在田埂上,看了一会儿,开口问:“老人家,今年种了多少了?”
陈父抬头,认出了他。手里的杂草掉在地上,他下意识要往下跪,膝盖刚着地,林舟一把揽住了他的胳膊。陈父蹲了回去,但蹲得比刚才僵了。
“三亩麦,一亩粟。”他说。
“收成够吃吗?”
“不够……三亩麦打不到三石,交完租子剩一半。掺着野菜吃,能撑到开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