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父是被里正叫到村口时才知道,王都来人了。陈家村是王畿三县最偏的一个村子,到王都城门口要走大半天。村里几十户人家,大多是佃户,种的是领主的田,交的是领主的租。陈父家从前有自己的一块地,三亩多一点,在村东头的坡地上。后来老伴生病,借钱抓药,地抵给了领主。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佃户。
王都来的人是个年轻书办,穿着干净的青色长衫,手里拿着一份名册。
“陈老伯,王上请你去一趟王宫。”陈父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站在自家院门口,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。围过来的村里人交头接耳,有人小声说“老陈家犯什么事了”,有人摇头。
书办笑了一下,说:“不是坏事。王上要问农事。”
陈父把锄头靠在门框上,跟书办走了。他穿着下地的那身衣裳,袖口磨破了,膝盖上补过两块补丁。他一路没说话,书办问他什么,他答什么,答得很短。走了大半天路,到王宫侧门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被领进一间不大的屋子。屋里有一张案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地图。案上点着油灯,灯芯剪得很齐,火苗亮堂而稳定。一个年轻人坐在案后,穿着深色的常服,正在看什么文书。
陈父站在门口,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“坐。”林舟说。陈父在椅子边上坐了半个屁股。
林舟没有问他“对国家有什么期望”之类的大问题。他只问了最具体的——春天借粮,秋天还多少?地里的麦子,一年能打几石?修一条水渠,要出多少工?领主的租子,是交粮还是交钱?
陈父一一答了。一开始声音很小,后来慢慢大了些。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林舟,只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又黑又粗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林舟听完,问了一个问题。“如果有人借钱给你们买种子、修水渠,利息只要领主的三分之一。你们敢借吗?”
陈父抬起头。他第一次直视了林舟。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,又赶快移开了。
“敢。”他说。
“不怕还不上?”
陈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不上也得借。不借,连种子都没有。借了,至少能种下去。种下去了,才有得还。”
林舟点点头。他没有继续问。案上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,他把灯芯拨了拨,让火苗重新稳定下来。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陈父站起来要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了。
他没有转身,只是站在门槛上,背对着屋里,声音很轻。“王上问的这些事,从来没人问过。”
然后他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碰在门槛外的石阶上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然后站起来,跟着书办走了。
林舟坐在案后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门槛外的石阶上空空荡荡,只有月光照在上面。
林舟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夜深了。林舟站在角楼上。这是他第三次站在这里。第一次是三个月前,他刚穿来不久,站在这里看燕山的轮廓,想自己从哪里开始。第二次是韩仲上表那晚,西边有几点火光,他等了很久。
这一次,西边的火光更多了。不是冲突的火,是矿区的炉火。赵岳的勘查队进了山,韩家的矿工照常挖矿,选矿的水碓日夜不停地转。一切都在运转。不同的是,运出来的金子,有一部分开始流向王室的库房。虽然仍旧不多,但这是四十七年来的第一次。
禁军的新兵在城外的营房里睡着。陈十一和那九百四十人,今天练了一天的枪。他们磨亮了枪头,磨破了手心,在黄土地上踩出了第一行整齐的脚印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,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。但林舟知道。他们将成为寒光锋芒的剑刃。
八部的书办们正在适应他们的新差事。苏账房在财政部的公房里对了一整天的账,眼睛发酸,但精神得很。赵岳在家里写他的手稿,写到手腕发酸,字越写越大。严平在清风部的空房间里来回踱步,他已经踱了好几天,在思考第一刀砍向哪里。
赵苓在灯下翻一本从蒙学堂借来的书。她已经能认其中的大部分字了。书页上有一句话她反复读了好几遍——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,据说这是陛下专门写的。她不太懂这个“均”字在这里的意思,在旁边用炭笔打了个小小的问号。
陈恪在他的书房里,对着那盘没下完的棋,落了一枚黑子。
韩仲在西境的宅子里,喝了一夜的酒。天亮时被家仆扶回卧房,嘴里还在骂。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。
林舟不知道这些细节。但他知道,那些他推下去的事,正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。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磕磕绊绊,有的比他预想的顺利。但都在运转。
金矿还有不到两年。禁军只有九百四十人。九部只有八块牌子和几十个书办。
农行还没开始搞,土改也还没开始……
要做的事还很多。但他手里已经有了第一把钥匙。不是金子——是把人捏在一起的能力。赵岳、苏账房、陈十一、孟章、严平、赵苓。这些人从前分散在燕国的各个角落,被领主体系压在底层,被旧规矩挡在门外。现在他们被一件一件事串联起来,开始形成一个骨架。
还不够强壮。但骨架已经有了。
林舟在角楼上站了很久。夜风从燕山方向吹来,带着矿石和木炭的气味。这一次他没有等到侍卫来催。他转身走下角楼,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。走到最后一阶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。
有了钱,一切都好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