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部

作者:让我上去啊啊啊 更新时间:2026/4/22 19:18:05 字数:3201

八部的牌子是四月初挂起来的。没有大张旗鼓的仪式。只是在王宫侧院的几排公房门口,钉上了新的木牌。户部、刑部、工部三块旧牌子摘下来,换上了财政部、清风部、工建部的新牌子。旁边又新挂了几块——军事部、农业部、内务部、教育部、情报部。一共八块。牌子是新漆的,黑底红字,在春日的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。

周伯安站在户部门口,仰头看着那块新牌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牌子还是“财政部”两个字,没变。但他知道,里面变了。

林舟在朝堂上把改制的事说得很清楚。原有的老臣仍任主官,官称从“某曹尚书”改为“某部尚书”。同时,每部增设“书办”若干,从非领主体系中选拔,负责实际事务。

老臣掌印,新人办事。

周伯安被改任财政部尚书。他接到的第一道王命是:从王畿和西境的商贩、账房、识字农户中,选拔二十名书办,充实财政部。

他站在财政部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些被召集来应试的人。有穿短褐的,有穿长衫的,有手上还沾着墨渍刚从账房赶来的。他们的来路五花八门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没有一个人出身领主。

苏账房也在人群里。他三十多岁,在西境矿区做了十几年买卖,对数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。一笔账从他眼前过,数字对不对、哪里藏着猫腻,他扫两眼就能看出七八分。

林舟点名要他的时候,周伯安还犹豫过——一个商贩,进财政部当书办,不合旧例。但林舟说了一句:“寡人要的是能算账的人,不是合旧例的人。”

苏账房走进户部公房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他这辈子第一次见过这样的大屋子。房梁那么高,窗户那么亮,案上的文牍堆得那么齐整。他在矿区待了十几年,见惯了矿坑、账房、堆满矿石的场院。没见过这个。

他在分给自己的那张案前坐下来,把砚台摆正,把笔架放好,把一叠空白账册对齐了边角。然后深吸一口气,开始看第一份矿税记录。

赵岳被叫到工建部的公房时,正在家里写那份《勘矿门道》的手稿。林舟交代的任务,他不敢耽搁。这几天夜里都在写,写到手腕发酸,字越写越大。

工建部的尚书姓郑,是先王时代的老臣,管了大半辈子城垣修补和河道疏浚,忽然被改任工建部尚书,多了个“建”字,多了好些他从来没管过的事务。矿务就是其中之一。

林舟给他的指令是:矿务由赵岳主理,郑尚书只管协调和公文。赵岳的官职是工建部矿冶司主事,专管全国矿务勘查。

赵岳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:三个月内,完成燕山南北两麓的矿脉初步普查。

“南北两麓?”赵岳愣了一下,“北麓那是北燕国的地盘——”

“寡人知道。”林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赵岳转头。林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公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。他走进来,把文书放在赵岳案上。是一份空白的地形图,燕山山脉的轮廓用淡墨勾勒,南北两麓的山谷、河流、隘口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
“北燕国是盟邦。寡人会跟他们打招呼。你的人从燕山南麓往北查,查到分水岭为止。北燕那边,不拦。”

赵岳接过地图,手指沿着燕山的山脊线缓缓移动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燕山的矿脉是对称的。南麓有什么,北麓往往也有。只是从来没人去北麓找过。

“臣领旨。”

刑曹的老臣姓严,单名一个平字。他在刑曹待了二十年,审过的案子大多是偷牛、争水、欠债不还之类的乡里纠纷。大案轮不到他审——领主封地内的案子,领主自己审。

林舟把他改任清风部尚书。“清风部掌官员监察与反腐败。”林舟说,“独立于各部之外,直接向寡人负责。”

严平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五十三岁了,在官场里熬了大半辈子,熬成了一个谁也不得罪、谁也不倚重的老好人。他从来不是任何人眼里的“重臣”,只是一个坐在刑曹冷板凳上、等着早点致仕回家的老人。

现在新王告诉他:你去查官。谁贪,你查谁。直接向我汇报。

严平张了张嘴,想说“臣能力有限”,但没说出口。因为他看见林舟的眼神——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,是已经决定了。

“臣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臣尽力……”

林舟看着他。“严尚书,寡人不要你尽力。寡人要你谁也不怕。”

严平从公房出来的时候,脚步有些虚浮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——财政部的书办抱着账册匆匆走过,赵岳拿着地图边走边看差点撞到柱子,苏账房追上周伯安问一个数字的出处。所有人都在动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走向挂着“清风部”牌子的那间公房。

牌子是新漆的。黑底红字。

赵苓是在赵岳领到地图那天晚上做出决定的。他们住在王都西城一条窄巷里的小院。院子是临时赁的,两间屋,一间父女俩住,一间堆着从西境带来的矿石标本和勘矿工具。院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,还没到结果的季节,光长叶子。

赵岳把手稿摊在桌上,一字一句地写他的《勘矿门道》。写到某处卡住了——怎么形容石英脉在岩壁上的走向?他写了划,划了写,纸上涂了好几个墨团。

赵苓坐在对面,整理矿样标本。她把矿石按产地和品位重新编号,每块标本旁边放一张裁好的纸条,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:产地、层位、品位、采集日期。她的字比父亲的好看。赵岳教过她。赵家是技术世家,从赵岳的父亲那辈起就知道,不识字不行。账要看,矿图要画,官府的文书要读。所以赵岳识字,赵苓也识字。

“爹。”赵苓忽然开口。

赵岳抬起头。

“我想去新设的蒙学堂。”

赵岳放下笔。他看着女儿,没有说话。

“陛下让爹写书。写出来的书,是要给别人看的。”赵苓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那些东西,爹能写出来。但书里写不明白的地方,如果有人问,总要有人能讲。我想去学。学好了,能帮爹讲。”

赵岳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女儿说的不是全部理由。赵苓从来不是一个只为了“帮爹讲”就做决定的人。她有自己的眼睛,自己的判断。她看到了王都在变,看到了那些挂起来的新牌子,看到了父亲被授了官职、苏账房进了财政部、陈十一去当了兵。她看到了一个从前不存在的“出路”。

“蒙学堂收女学生吗?”赵岳问。

“收。”赵苓说,“告示上写了,不论男女,只要身家清白、愿意学。”

赵岳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他的手稿。写到刚才卡住的地方,又停了一下,然后下笔。这一次没划掉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
赵苓把最后一块标本的标签写好,起身去收拾东西。经过父亲身边时,她把那盏油灯往父亲手边推了推。
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
陈十一在新兵大营待了七天才知道,那天站在城墙上的那个人是谁。七天里他只做了一件事:站队。每天天亮出操,教头喊一声“列队”,六百多个新兵呼啦啦地往校场上跑。有人左右不分,有人快慢不一,有人跑着跑着鞋掉了回头去捡。教头骂人,骂得很难听——“他X的,你是来当兵的还是来赶集的!”“你那只耳朵长在腚X上了?”被骂的人涨红了脸,但没有人还嘴。

站队站到第三天,队伍勉强能排整齐了。站到第五天,向左转向右转不再有人撞在一起。站到第七天,教头喊“列队”,六百人从营房里跑出来,脚步踩在黄土地上,已经能听出一点齐整的意思了。

中午吃饭。每人两个杂粮饼子,一碗菜汤。饼子是粗的,掺了麦麸,嚼起来有点剌嗓子,但终究是量足的。陈十一蹲在地上吃,旁边一个叫石头的矿奴出身的新兵咬了一口饼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比矿上吃得好。”

陈十一没接话。他把饼子掰开,泡在菜汤里,一口一口吃完。

下午教头教枪。兵器库里搬出来的长枪,枪头带着锈,枪杆被虫蛀过,挑来挑去挑不出几杆趁手的。教头让大家自己磨枪头。陈十一蹲在磨刀石边,把枪头按在石面上来回推,铁锈被磨掉,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铁。他磨得很慢,磨一下,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。

旁边有人磨得快,枪头往石头上一蹭就算完事。教头走过去,把那人的枪头拿过来看了看,扔回去。

“重磨。”那人嘟囔了一句,蹲下去重新磨。

傍晚收操。孟章来了。他没说话,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。教头喊口令的声音都比刚才大了些。

陈十一注意到,更远处的矮墙上,站着一个人。夕阳从那人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边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脸。只能看到那人站得很直,一直在看。

教头显然也知道那个人在。

教头的后背比上午挺得更直了。

陈十一低声问旁边的石头:“那是谁?”石头眯着眼看了看,摇头。

收操后,陈十一问了一个老兵。老兵正在蹲着啃饼子,听到他问,抬起头往矮墙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“那是王上。”老兵说,把饼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块,“从募兵第一天起,隔三差五就来。不进来,就站在那儿看。”

陈十一没说话。他把自己的饼子掰开,泡进已经凉了的菜汤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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