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恪

作者:让我上去啊啊啊 更新时间:2026/4/22 19:18:06 字数:2141

这话说得不客气。但林舟没有动怒。他知道韩仲能说出这种话,恰恰说明他已经准备妥协了——真正要翻脸的人不会跟你谈面子。

“韩家的面子,寡人给。”林舟端起茶盏,用盖子拨了拨浮沫,“西境三矿的日常管理,仍由韩家主理。矿冶从事只管勘查和技术,不管经营……经营权还在韩家手里吗?”

韩仲的眼皮跳了一下。经营权还在韩家手里。这句话是关键。矿还是韩家的人管,工头还是韩家的人,账房还是韩家的人。从外面看,什么都没变。

但他知道财权变了。

每年勘查,据实核定。产量是多少,税额就是多少。韩家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,报多少就是多少,剩下的全进自己口袋。

韩仲沉默了很久。茶盏里的茶从热放到温,从温放到凉,他都没有喝。

“勘查每年一次?”“每年一次~”

“谁勘查?”“赵岳~”

韩仲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最不想听到的名字就是这个。赵岳——那个在矿坑里钻了三十年、对西境矿脉的每一道纹理都了如指掌的人。让他来勘查,韩家连一两金子的产量都瞒不住。

“赵岳这个人……”韩仲咬着牙说,“臣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。他不讲情面。”

“寡人要的就是不讲情面的人。”林舟的语气很平,“他讲的是石头。石头不会骗人。”

韩仲不说话了。

陈恪一直坐在旁边,专心致志地喝他的茶。仿佛这屋里发生的一切——韩仲的愤怒、林舟的平静、两个人之间那根越绷越紧又始终没断的弦——都跟他没有关系。

但韩仲知道有关系。陈家在西境的人脉,是林舟能把这盘棋下到这个地步的关键。魏赵两家的观望,也是因为陈恪没有站出来替韩仲说话。陈恪选择了看戏。

韩仲忽然问了一句:“陈兄,你怎么看?”

陈恪放下茶盏。他看了看韩仲,又看了看林舟。

“陛下给的条件,韩兄可以接受。”他的声音不轻不重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也可以不接受。无论韩兄怎么选,陈家都是韩家的朋友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没有替林舟施压,也没有替韩仲撑腰。韩仲听了,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,最后也没嚼出什么味儿来。

他又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的光线从亮斑变成暗影,茶盏里的茶彻底凉了。

“臣领旨。”

三个字。说得很重,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。

林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把一份文书推到韩仲面前。上面写着西境三矿的新税额、年度勘查的规矩、以及韩家继续主理矿务的条款。

韩仲拿起笔,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笔画很用力,最后一竖把纸都戳破了一点。签完,他站起来,躬身行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
门开合的一瞬,外面的阳光涌进来,又迅速被关在门外。屋里重新暗下来。

陈恪没有立刻走。他把凉透的茶喝完,放下茶盏。

“陛下这一步,走得稳。”

林舟没有接话。他在看韩仲签过的那份文书——那个把纸戳破了一点的签名。

韩仲今天答应了,是因为赵岳的勘查报告在他手里,是因为陈恪没有替他出头,是因为魏赵两家在观望。他算了一笔账,得出的结论是:接受比对抗的代价小。

但这笔账,他会一直算下去。

陈恪也会。

城门口的募兵处搭起来的时候,是三月末。一张长桌,两条长凳,一块写了“募兵”两个大字的木牌。木牌上的字是孟章亲自写的,笔画粗硬,和他人一样。告示贴在木牌旁边,上面写着募兵的条件和饷银数目,最后一行盖着王室的朱红大印。

第一天来的人不多。三三两两的,大多是王都附近的闲汉,在募兵处探头探脑地看一阵,又走了。

第二天人开始多起来。有穿着破烂短褐的流民,肩上扛着全部家当——多的也就是一床破棉被,用草绳捆着。有从西境矿上跑出来的矿奴,手腕上还带着镣铐磨出的旧痕。有欠了领主债还不起的年轻农户,趁夜从村里跑出来,走了两天山路才到王都。

孟章亲自把关。他不看应募者的出身。流民也好,矿奴也好,跑出来的佃户也罢,在他眼里都一样。他只看两条:身体是不是结实,眼神是不是老实。

太精明的不要。这种人上了战场,会算计自己的命比别人的命值钱。

太怯懦的不要。这种人还没上战场,就已经告诉你他觉得他的命最值钱。

眼神里有戾气的也不要。这种人不听令,觉得他的命和别人的命都不值钱。

陈十一是第四天来的。他从西境矿区出发,走了三天。到王都的时候是傍晚,募兵处正要收摊。他站在长桌前,身上的短褐被汗浸透又晒干,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

募兵官抬头看他。“姓名。”“陈十一。”

“年龄。”“二十一。”

“籍贯。”“王畿三县,陈家村。”

“从前做什么的?”“西境矿上,工头。”

募兵官看了他一眼。矿上的工头,大小是个管事的,比一般矿奴强多了。这样的人跑来当兵,不多见。

“为什么不当矿工了,要来当兵?”

陈十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矿上的饭,是领主的。当兵的饭,是王上的。”

募兵官愣了一下,在名册上写下他的名字。

远处城墙上,林舟站在那里。他不是每天都来看。但今天来了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城墙的雉堞上。他看着陈十一走进募兵处,看着募兵官写下他的名字,看着那个年轻人领了一套新军服和一顶粗布帽子,走到新兵等候区,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。

孟章站在林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
“第一批募了多少?”林舟问。“到今天为止,六百二十人。加上原有的三百二十,禁军实有在册九百四十人。”

“来路呢?”“流民占四成,矿奴占三成,农户占三成。”

林舟点点头。这个比例和他预计的差不多。流民、矿奴、破产农户——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。他们在燕国没有根基。没有土地,没有靠山,没有领主替他们说话。他们的一切,都是王室给的。饭是王室的饭,饷是王室的饷……

命自然也是王室的命。

“练。”林舟只说了一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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