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大营在王都西门外三里。林舟到的时候,孟章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。营门的木栅栏缺了一块,用麻绳胡乱绑着,风一吹就晃。门内侧的瞭望台上没有人,梯子断了三根横档,剩下的几根也朽得差不多。林舟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孟章在前面带路。他的脚步很快,踩在营中夯土路上,扬起的灰沾上他的靴子和甲胄下摆。营房是两排长屋,土墙,茅草顶。有几间的门歪在一边,门轴断了,用石块顶着。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军服,补丁摞补丁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“目前在营的,都集合了。”孟章说。
校场在营区最里面。说是校场,其实就是一片踩实了的黄土地,边缘长着些被踩得东倒西歪的杂草。集合的士兵站成四排,大约三四百人的样子。林舟扫了一眼——最后一排有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兵,第一排最右边站着一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少年,瘦得军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孟章递上名册。名册的封面磨得发亮,边角卷起来,用浆糊粘过不止一次。
林舟翻开。他没有从头到尾念,而是随手翻到中间一页,念了一个名字。
“张武。”队伍里没人应。
孟章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转头看向队伍,一个队正模样的汉子从第一排跨出来,躬身道:“回陛下,张武……上月病故了。”
林舟没有追问怎么病的、为什么名册上没注销。他提笔,把“张武”两个字从名册上划掉。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,但第一排的士兵都看见了。
他又念了一个名字。“王石头……什么B名……”后半句是悄悄嘀咕的。
这回有人应了。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从第三排走出来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旧疤。他站到林舟面前,抱拳行礼。动作是对的,但他抱拳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他的右手缺了中间两根指头。握不住刀的手。
林舟看着他的手,问:“怎么伤的?”“回陛下,前年东境剿匪,被箭射的。”
林舟点点头,在名册上找到“王石头”三个字,也划掉了。
第三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,连孟章的肩膀都僵了一下。“韩平。”
队伍里站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身上的军服比别人的新,腰间的皮带是皮的,不是麻绳。他站得倒是直,但眼神不对——看林舟的时候,不是士兵看主帅的眼神,是赌徒看庄家的那种打量。
林舟看了他一眼,没问话。他把名册翻到最前面,找到韩平的名字。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——“西境韩氏旁支”。林舟又瞥了一眼韩平,笑了一下,然后提笔,把“韩平”两个字连同那行备注,一起划掉了。
韩平的脸涨红了。“陛下,臣——”“你不是禁军的人。”林舟没有抬头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,“韩家的人,回韩家去。”
韩平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他看了看孟章,孟章面无表情。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士兵,没有人替他说话。他咬了咬牙,解下腰间的佩刀往地上一扔,转身走了。刀砸在地上,扬起一小蓬黄土。
林舟等他走远了,才合上名册。他没有把剩下的名字一个个念下去。他只是把名册递给孟章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高,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名册上所有对不上的人、一年以上没出过操的人、年过五十的人、还有各家领主安插进来的人——今天之内,全部从名册上划掉。”
孟章接过名册,没有犹豫。他的手指捏着名册的边角,和刚才林舟翻页时一样用力。“臣领旨。”
林舟环顾校场。三四百人站在这片黄土场上,有人老了,有人残了,有人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,有人在名册上却从未出现在这里。但剩下那些——那些站在队列里一声不吭、军服破旧但站得笔直的人——他们的眼神是干净的。
“禁军的饷,从下月起,由王室直接发放,不经户曹。”林舟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寡人发多少饷,养多少兵。少一个空额,就多一份实饷。”
队列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不知道是谁先动的——也许是第二排中间那个高个子,也许是最后一排那个白发老兵——所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了下去。甲叶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,像一阵忽然落下的雨。
林舟没有说“平身”。他等了三息,才开口。“寡人不要你们跪。寡人要你们能打。”
他转身对孟章说:“名册划完之后,把实有在册的人数报上来。缺多少,募多少。”
“陛下,募兵的标准?”“十六以上,四十以下。身家清白,能扛得动刀。”林舟顿了顿,“流民、矿奴、破产农户……无论出身,都要。告示上写明——禁军新卒,月饷五钱银,按月发放,不拖不欠。”
五钱银。
孟章在心里默算了一下。领主私兵的平均饷银是三到四钱,还经常拖欠。五钱银按月发,这个条件放到西境矿上和王畿三县,会有无数人抢着来。
“告示贴到哪里?”“王畿三县。西境矿区。”林舟看了他一眼,“还有东境陈河谷。”
孟章愣了一下。东境是陈家的地盘,陈家有自己的私兵。去陈河谷募兵,等于在陈恪眼皮底下挖人。
林舟看出了他的疑惑,但没有解释。
“去办。”
赵岳是三天后的傍晚到的王宫。这是他第一次以官员身份觐见。身上的官服是新的,穿着不太自在。他不停地把袖口往下拉,又总觉得领口太紧。手里捧着的勘查报告用油布包着,外面又裹了一层麻布——他怕路上遇雨,把字迹洇了。
林舟在书房见他。案上摊着户曹送来的矿税旧档,旁边搁着一盏油灯,灯芯刚剪过,火苗亮堂而稳定。
赵岳把报告呈上去,站在那里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林舟没让他坐,他就不敢坐。
报告写得很工整。赵岳的字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,像是把矿石凿进岩壁里似的。林舟从头读到尾,读到某一处时,停下来。
“品位下降三成,但可采储量仍有十万两白银以上。”
赵岳点头。“是。表层富矿确实采尽了。但深部的矿体比臣之前判断的要厚。只是埋得深,开采成本会比表层高不少。”
“高多少?”“三到四成。”
林舟把报告放在案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忽大忽小。
“这份报告,韩仲看过了吗?”“臣按规矩,先呈陛下。”
“先不要给他看。”林舟说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赵岳,像是在看窗外的天色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回来。
“赵师傅,寡人问你一件事。”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你在西境矿上多年,矿工里头,有没有能用的人?”赵岳愣了一下。“用?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识字、会算账、能管事的就行。”
赵岳想了想。矿上识字的人凤毛麟角。矿工们大多几辈子没摸过书,能写自己名字的就算文化人了。但他确实想起来一个人。
“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臣手下的一个工头,叫陈十一。二十出头,父亲是王畿的农户,他自己从小在矿上长大。跟账房先生学过几个字,会记简单的工账。人老实,干活肯出力,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,没出过乱子。”
“陈十一。”林舟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像是在记住它,“此人现在何处?”
“还在西境矿上。”
林舟点点头,没有继续问下去。他走回案边坐下,忽然换了个话题。
“赵师傅,赵家几代人勘矿,积累下来的那些门道——怎么看山势、怎么辨土色、怎么追踪矿脉走向——能不能写成书?”
赵岳张了张嘴。写成书?赵家的本事都是手把手教的,父亲带儿子,儿子带孙子,一代一代在矿坑里摸爬滚打学出来的。从来没人想过要写成书。
“有些能写,有些写不了。”他老老实实地说,“看石头,要看一辈子才看得懂。写在纸上,怕写不明白。”
“能写多少,写多少。”林舟说,“不急,慢慢写。”
赵岳应了。他隐约觉得,陛下关心的不只是赵家的勘矿本事。陛下似乎关心的是——这些本事能不能变成更多人的本事?
告退的时候,赵岳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陛下,臣还有个闺女。”
林舟抬眼看他。
“叫赵苓,上次跟您说过话。从小跟臣下矿,认的石头比臣还多。”赵岳说起女儿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没意识到的骄傲,“她识字。臣教过她。这两年矿上的标本都是她整理的,几年前的也有一些……标签也是她写的。陛下要是需要懂矿的人——”
“她在王都?”
“在。跟臣一起来的。”
林舟想了想。“下次带她一起来。”
赵岳深深躬身,退了出去。
韩仲到王都是三天之后的事。他没有带仪仗,只带了两个随从,骑马来的。西境到王都两天的山路,他走得不快不慢。到的时候是下午,陈恪已经在驿馆等着了。
驿馆的茶室不大。三人落座,侍从退出去,门关上。窗外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茶案上落下几块模糊的亮斑。
韩仲先开口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,像是一路骑马把嗓子里的火气颠下去了一些,但没完全颠下去。
“陛下说,不翻旧账。”
林舟点头。“寡人说了。”
“新税额五千两,是底线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臣的底线呢?”韩仲看着林舟,“陛下总得给臣一个交代。臣管西境三矿管了二十年。矿上的工头、账房、选矿的女工,都是臣的人。陛下说换人就换人,臣的面子往哪儿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