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仲是在自己的书房里接到消息的。
消息分了两路来。一路是陈家在王都的眼线,说新王留陈恪单独说话,说了什么不知道,但陈恪出殿的时候脸色平静——这个人脸色什么时候都平静,所以不算线索。另一路来得更直接,是魏家的人登门,说听到风声,新王要清厘矿税。
“清厘?”韩仲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“不就是查账吗。”
魏家的家主魏崇亲自来的。四十出头,比韩仲小一轮,平时在西境三家里面话最少,分钱的时候从不落后。今天他坐在韩仲下首,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忧虑。
“韩兄,这事我看不简单。新王登位三个月,一直没动静。忽然要查矿税,而且是从西境开始。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韩仲把茶盏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出来,“是先王的意思?先王都躺进王陵了,还能有什么意思。一个刚登位的小子,毛都没长齐,就想动西境的矿?”
魏崇没接话。
赵家的人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吭声。赵家在西境三家里面最小,分钱分得最少,说话也最少。
“查账就查账。”韩仲缓了缓语气,“四十七年的账,谁查得清楚?他要派人来,我让他查。查来查去,查出什么了?矿脉枯竭,产量下降,这是实情。他还能凭空变出金子来?”
魏崇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咱们怎么回复?”
“不用回复。”韩仲一摆手,“他不是要清厘吗?让他清。咱们主动上表,说西境矿脉近年枯竭,产量大不如前,请求朝廷派员勘查核定,以便据实定税。”
魏崇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露出笑容。
“妙。咱们主动请查,既显得坦荡,又把球踢回去了。他派来的人查不出东西,那是他用人不当;查出来矿脉确实枯竭,那矿税不但不能加,还得减。”
韩仲哼了一声,算是认可这个解读。
幕僚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忽然开口:“家主,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家那个赵岳。新王前几日微服去了矿区,就是赵岳陪着。出矿坑之后,新王给赵岳授了工曹矿冶从事的官职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韩仲的脸色变了。“工曹矿冶从事?那是个什么官?”
“从前没有过。”幕僚说,“按新王的意思,大概是专管矿务的职位,不受户曹管辖,直接向新王奏事。”
“赵岳接了?”
“接了。”
韩仲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,不重,但很闷。
赵岳。这个人韩仲当然知道。西境矿上的技术世家,几代人靠勘矿吃饭,对政治从来不感兴趣。韩仲管矿这些年,赵岳从来不多事,让他看矿就看矿,让他报产量就报产量。韩仲一直觉得这个人可以放心。
没想到新王一伸手,第一个拉拢的就是赵家。
“赵岳能查出什么?”魏崇问。
幕僚沉吟了一下。“赵岳的父亲是发现这条矿脉的人。矿脉的走向、品位的变化、还能采多少年,赵家比谁都清楚。如果新王让他勘查……”
“他敢乱说?”韩仲的声音压低了。
幕僚没有回答。
书房里又安静了。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槐树,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韩仲才开口,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硬了。
“上表。现在就拟。请求派员勘查,据实定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派谁来都行,就是不能派赵岳。”
幕僚低下头。“家主,委任状已经下了。按例,矿冶从事勘查矿务,是正管。”
韩仲的手又拍了一下扶手。这一次重得多。
陈恪的书房比韩仲的小,但收拾得更干净。案上只摆了一盏茶、一盘没下完的棋、一封拆开的信。
信是韩仲写来的。措辞客气,说西境矿务的事,请陈兄在王都多多周旋。信的末尾加了一句——“新王年轻,做事不顾旧例,你我这些老臣,当互相扶持。”
陈恪把信折起来,放在烛火上点了,丢进铜盆里。
幕僚公孙度站在一旁,看着信纸烧成灰烬。
“韩仲急了。”公孙度说。
“他不该急的。”陈恪看着铜盆里的灰,“新王要查矿税,让他查就是了。四十七年的账,韩家做的那些手脚,真要查,查得清楚。但他不应该主动上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新王等的就是他上表。”陈恪端起茶盏,用盖子拨了拨浮沫,“韩仲以为主动请查是把球踢回去。他没想过,新王本来就要派人去查,正愁没有由头。他这一上表,等于替新王把理由送到了朝堂上。现在新王派谁去查都是奉旨行事,谁也拦不住。”
公孙度想了想。“赵岳。”
“赵岳。”陈恪点头,“西境矿脉的底细,赵家比韩仲还清楚。赵岳下去查,查出什么来,那就是朝廷的结论。韩仲想翻都翻不了。”
“那韩仲岂不是……”
“自找的。”陈恪的语气很淡,“他守着金矿吃了四十年,吃得太饱了,忘了王座上的人换了。”
公孙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家主,新王给陈家三千石粮,又许了矿税的一成利。这是拉拢。但如果新王查完了韩家,回头查陈家呢?”
陈恪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茶盏放下,拿起棋枰上的一枚黑子,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陈家跟韩家不一样。韩家靠的是矿,矿是死的,在谁的地盘上就是谁的。陈家靠的是地,地是活的,谁种地,地就认谁。”
他把黑子落在棋盘上,啪的一声。
“新王要金矿,给他。韩仲挡不住,我也不替他挡。但陈家在东境的地,谁也不能动。这是底线。”
公孙度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跟在陈恪身边多年,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点到为止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。二更了。
陈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。东境是产粮的地方,春天雨水多,地里的麦苗正在拔节。这个时候下一场透雨,比什么都金贵。
“新王这个人,”陈恪忽然说,“跟先王不一样。”
公孙度等他往下说。
“先王发怒,是要杀人的。新王不发怒。他……”
陈恪似乎在找词。
“他在算账。”
公孙度想了想。“算账,总比杀人强。”
“也未必。”陈恪说,“杀人只死一个人。算账算到最后,死的是谁,就不好说了。”
他把窗关上,走回棋枰前坐下,拿起一枚白子。
“不管他了。下棋。”
王都的夜比矿区安静得多。
林舟站在角楼上。这是王宫最高的地方,可以越过城墙看到远处燕山的轮廓。雨后的夜空很干净,月光把山脉的起伏照得清清楚楚,像一张摊开的地形图。
西边有几点火光。比上次看到的更密了一些。
可能是矿区的炉火,也可能是韩仲在调集人手。消息传过去好几天了,韩仲的反应应该已经到了。上表请求勘查,这是幕僚能想出来的最聪明的应对——但也就是幕僚的聪明。韩仲自己没有这个脑子,他只会拍桌子。
林舟在心里把接下来几步又过了一遍。
韩仲上表,他就准。勘查使是赵岳,名正言顺。赵岳下去查,查出真实的产量和储量,这份报告会成为王室跟韩仲谈判的筹码。韩仲如果识相,接受五千两的定额,补缴一部分历年隐瞒的税款,这事就能平稳落地。韩仲如果不识相——那就换人管矿。
矿还是那座矿。矿工还是那些矿工。赵家的技术还是赵家的技术。换一个听话的领主,矿照挖,钱照赚。
区别只在于,换上去的领主知道自己的权力是王室给的,所以会听话。
林舟收回目光,转身准备下楼。
侍卫在楼梯口候着,见他转身,连忙躬身。
“陛下,夜深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舟走下角楼。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,声音在空旷的角楼里回荡。走到最后一阶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。
那几点火光还在。
他收回目光,走进殿内的阴影里。
楼梯口的侍卫目送他离开,然后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燕山的轮廓重新隐入黑暗。西边那几点火光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。
侍卫把角楼的门关上。
闩门的声响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