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岳

作者:让我上去啊啊啊 更新时间:2026/4/22 19:18:09 字数:2305

三天后,燕山西麓的矿场。

林舟没带仪仗,只带了孟章和几个侍卫,换便装骑马。从王都到西境矿区,快马要走两天。路是山路,窄的地方只容一骑通过,一侧是岩壁,一侧是深涧。马蹄踩在碎石上,哗啦啦地往下掉,要过好几息才能听到落水的声音。

矿场比林舟想象的大。

燕水的一条支流从矿区穿过,水流浑浊,带着矿砂的黄色。沿河排着十几座水碓,巨大的木轮被水流推着转动,带动石锤一上一下地砸碎矿石。声音单调而沉闷,远远听着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心跳。

选矿的棚子搭在水边。女人们坐在木槽前,把砸碎的矿石在水里淘洗,泥沙冲走,留下沉甸甸的含金砂粒。她们的手长时间泡在水里,苍白发皱,指节粗大。

更远处是冶炼的炉子。木炭的烟和矿石的粉尘混在一起,把炉子上方的天空染成灰黄色。炉工们赤着上身,把木炭一筐一筐地往炉口里倒,火光映在他们胸口上,汗水沿着肋骨的轮廓往下淌。

赵岳站在矿场入口等他。

五十多岁的人,背已经有点驼了。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,袖口磨出了毛边,站在一群矿工中间几乎分辨不出来。只有那双眼睛——看石头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,像是在跟石头对话。

“陛下。”他躬身行礼,动作有些僵硬,显然不常做这种事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林舟下马,把缰绳扔给侍卫,“带寡人看看。”

赵岳没有多话,转身就往矿坑方向走。

矿坑在山腰上。洞口约有一丈高,木支架撑着顶板,支架的木头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。从洞口望进去,里面黑沉沉的,只有远处有一点豆大的油灯光在晃动。

赵岳从洞口取了一盏油灯点上,递给林舟一盏,自己提一盏,低头钻了进去。

矿坑内部比洞口窄得多。有些地方要侧身才能通过,岩壁上到处是镐凿的痕迹。空气里弥漫着矿石的粉末和油灯燃烧的气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
赵岳一边走一边说,声音在狭窄的坑道里回荡。

“这条矿脉是家父三十年前找到的。含金石英脉,走向北偏东,倾角大约六十度。表层富集带的品位最高,一石能出三四钱金。那时候随便挖一块石头都是金的。”

他停了一下,把油灯举高,照亮岩壁上一条乳白色的石英脉。脉的宽度大约两尺,里面嵌着细小的金黄色颗粒,在灯光下微微闪光。

“陛下请看。这是中层了。石英脉还在,但金的颗粒明显少了。一石能出一钱金就算好的。”

他继续往深处走。坑道越来越陡,脚下的岩石湿漉漉的,有地下水从岩缝里渗出来。

走到一处转弯,赵岳停下来。

“这里,陛下请看。”

他把油灯贴近岩壁。石英脉在这里忽然变窄了,只剩下不到半尺宽,而且颜色发暗,金的颗粒几乎看不见。

“这里是深部。”赵岳的声音低下去,“石英脉还在,但金快没了。这条矿脉是典型的鸡窝矿。表层富得流油,往下走,说贫就贫。”

林舟看着那片暗淡的岩壁。

“还能采多久?”

赵岳沉默了一会儿。坑道深处有矿工在敲石头,叮叮当当的,听不出远近。

“丰产期,最多两年。”他说,“两年之后品位会降到不值得采。到那时候,要是还想维持产量,就得另找新脉。”

“找新脉要多久?”

“不一定。”赵岳把油灯从岩壁上移开,“家父找这条脉,找了二十年。”

二十年。

林舟没有接话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坑道里的空气又闷又湿,带着矿石和木支架腐朽的气味。远处矿工的敲打声还在继续,一下一下的,惹人烦躁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出矿坑的时候,天光亮得刺眼。

林舟站在洞口,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。从坑道里带出来的闷热和矿尘还粘在身上,被山风一吹,反而更难受了。

一个年轻女子蹲在洞口不远处的木棚下,面前摆着一排矿石标本。她穿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,袖子挽到肘弯,手指上沾着矿砂的痕迹。标本按产地和品位排列,每一块上都贴着写了字的布条。

林舟走过去,拿起一块高品位的矿石。石英脉的部分被人为敲开,露出里面的明金——那种亮黄色纯得不像石头里长出来的东西,像是有人把金子融化了灌进岩缝里。

“这块出自哪一层?”

女子抬起头。二十岁左右,眉眼之间和赵岳有些像,只是更安静一些。她没有因为问话的是国王而慌张,看了一眼林舟手里的矿石,答得很简洁。

“表层。距洞口四十步,东侧支脉。那一小段脉的品位是最高的,一石能出五金。但采了不到两个月就断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这块是我标的。”

林舟又拿起一块。这块的含金量明显低,石英脉发灰,金的颗粒细小而稀疏。

“这是深部的?”

“距洞口两百步,主脉下盘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再往下五十步,就是陛下刚才看的那一段。更差了。”

林舟放下矿石,看着她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赵苓。”

“跟赵师傅学的?”

“从小跟父亲下矿。”她说,“没正经读过书。只认得石头。”

林舟点点头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但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临走前,他把赵岳叫到一边。

“新脉的事,继续探。钱从王室出。”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盖了印的文书,“这是工曹矿冶从事的委任状。即日生效。”

赵岳愣住了。矿冶从事,这是朝廷的官职。赵家几代人以技术立足,从来没有人当过官。

“陛下,臣……”

“不用想太多。”林舟把委任状递到他手里,“寡人要借重赵家的勘矿本事,不只是这一座矿。西境三矿的勘查,以后都由你来。勘查结果直接呈寡人,不必经过户曹。”

赵岳捧着那份委任状,粗糙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,像是在捏一块矿石标本,怕捏碎了。

“臣……尽力。”

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上马。

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是同一条。矿场渐渐落在身后,水碓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。孟章策马跟在林舟身侧,一路无话。

林舟忽然问:“孟章,你手下的兵,有多少是从西境矿上出来的?”

孟章想了想。“不下四成。流民、矿奴、欠了领主债还不起的农户……矿上不要了,就来当兵。”

“他们恨领主吗?”

孟章沉默了一息。“恨谈不上。但不会替领主卖命。”

林舟点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

马蹄踏过一道山溪,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马肚子。溪水很清,从燕山深处流出来,还没有经过矿区,所以不带黄色。

林舟看了一眼溪水,夹了一下马腹,加快了速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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