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刚过，王畿三县的赋税数字陆续报上来。财政部公房里堆满了账册，书办们昼夜不停地核算，算盘声从早响到晚，从晚响到早。苏诚已经在公房里住了半个月。他的案上，账册摞得比头还高，左边是农行的放贷账目，右边是王畿的赋税记录，中间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章程。窗台上的油灯，灯芯换了三次。
周伯安进来时，苏诚正对着一页账出神。老头子把一摞新送来的册子放在他案角上，苏诚抬头，胡子拉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……王畿三县的数字出来了。”周伯安说。
苏诚接过来翻。第一页是汇总。亩产比去年增加两成多。他的手指顺着数字往下移，移到农贷覆盖的农户那一栏，停住了。这部分农户的亩产，比未借贷的农户高出近三成。不是土地变肥了——是良种、是修渠、是多锄了一遍草。是借到了钱，能种好地了。
他继续翻。公孙明原封地的数字单独列了一页。土改试点的三个村子，亩产比去年增加近三成。这三个村子去年还是公孙明的封地，农户们种着租来的田，多打一斗是领主的，少打一斗是自己的。今年田还是那些田，人还是那些人。亩产多了三成。
“农贷的回收呢？”苏诚问。
周伯安翻到最后一页，推过去。苏诚看见那行字——“王畿三县农贷，到期一百二十户，全部还清。一户不落。”他看了一遍，好像想确认什么一样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把账册合上，手按在封面上，按了一会儿。
周伯安没有说话。老头子从袖子里摸出两个杂粮饼子，放在苏诚案上。饼子还温着。
“你媳妇今天来过了。”周伯安说，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进来。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苏诚拿起饼子，咬了一口。嚼着嚼着，眼眶红了。不是哭，是熬了半个月夜，眼睛真的干的不行了。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，书办们陆续进来，算盘声又响起来。苏诚紧赶着把剩下的饼子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翻开下一本账册。
当天傍晚，周伯安把汇总的数字呈进了王宫。
林舟在书房看的。看得很仔细，一页一页翻，有些地方停下来，用炭笔在旁边做记号。翻到土改试点那一页时，他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全部还清？”
“全部。一户不落。”
林舟把账册合上，脸上挂着浅浅的笑。“好……好……农民有了自己的田，朝廷给保证保灾年……他们有了动力，放了心，就想好好种地了。”他把账册放在案边，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。窗外是王宫的院子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，被风一吹，簌簌地往下落。
“把严平和石安叫来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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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到的时候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林舟摊开地图，用朱笔在公孙明的三个试点村上画了圈。然后他的笔尖从这三个圈出发，沿着王畿边界向南、向东移动，在几个领主的封地上停顿。
“第二批土改。这四个。”
严平接过名单。四个名字他都熟悉。严平为官几十年，这些人的案卷早就攒了厚厚一摞：何家坪的何仲，强占民田六十亩，苦主告了两年，状纸被压了两年；小杨庄的杨度，截留税款三年，数目不大，但手段恶劣——把农户交的税米掺了砂，以“成色不足”为由退回，逼农户折成银子多交一遍；双河镇的刘氏兄弟，放高利贷逼死过人命，人死了债没消，逼着死者的儿子签了卖身契……还有一个叫韩安的，是韩仲的远房侄子，封地不大，罪名也不重，但阳奉阴违——年初农行放贷，他当着苏诚的面笑呵呵地说“王上的政策好”，转头就让家丁去村里传话：“谁借王上的钱，秋后别想用我的渠。”
“四家加起来，能清出多少地？”
周伯安翻开账册算了算：“约一千二百亩。”
林舟把笔搁下。“一千二百亩。够两三百户农户承包。一户按五口算，就是一千多人。加上三个试点，土改覆盖的农户接近两千户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寡人不是嫌少，是算给那些领主听的。第一批三个村，第二批四个领主的封地……第三批会更多。他们自己会算这笔账——算自己还能坐多久。”
石安呈上情报部的报告，薄薄几页纸：韩仲去了一趟南境，在公孙氏主支的宅子里住了三天，见了公孙氏的家主。东境两家领主在陈河谷密会过一次，谈了什么不知道，但会后两家各自派了人去云梦关方向。西境魏家的人进了王都，四处打听财政部有没有查魏家矿税的意思，已经打听了四五天。情报很碎，像一地散落的珠子。
林舟看完，把报告放下。
“呵呵，爱串是吧，让他们串。”他说，“串联需要共同的敌人。他们以为敌人是寡人。但公孙明的地被没收之后，公孙家的主支并没有替他出头。韩仲的矿税被收了之后，魏赵两家也没有跟他站在一起。他们串得越紧，越会发现——真正跟他们坐在一条船上的人，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多。”
严平听着，忽然想起公孙明被押上囚车那天。公孙氏的族老在朝堂上刚要争辩，被陈恪一句“臣无异议”堵了回去。那条船，确实没有公孙明以为的那么多人。
“严平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这四个领主的案卷，清风部要办成铁案。证据做扎实，程序走完整。寡人不要快，要稳。”
严平领命。退出书房时，他看见林舟又摊开了那份地图，朱笔在四个名字上缓缓画着圈。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