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第二次募兵的告示贴出去一个月,应募者超过了两千人。
孟章从中挑挑拣拣,挑了一千二百人:身体不结实的不要,眼神不正的不要,来路不明的不要……有几个是领主私兵出身,武艺底子好,但孟章只收了其中三个——这三个都是因为顶撞领主被赶出来的。
禁军总兵力从九百四十人扩到了两千一百人。大营住不下了,在王都西门外又搭了一片新营区。帐篷是新的,栅栏是新砍的木头,连茅坑都是新挖的。新兵们扛着自己的铺盖卷走进营门时,老兵们站在校场边上看。有个老兵低声说了句“比咱们那会儿人多欸”,旁边的老兵笑了笑,没接话。
扩编之后,孟章把全军重新编了。四个营,每营五百人,营下设五队,队下设十什。秦教头升了左营营正。右营营正姓马,也是老兵出身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秦教头高,马营正矮。秦教头喊口令像打雷,马营正说话像拉家常。秦教头带的兵,站队最齐,口令最响,练枪练得枪杆上的漆都磨光了;马营正带的兵,伤病最少,逃兵最少,伙食最好——他把营里的伙食银子管得滴水不漏,每一文都吃进了士兵肚子里。两人互相看不惯。秦教头嫌马营正“像个娘们”,马营正嫌秦教头“不体贴兵卒”。但孟章问起时,两人都不情不愿地说对方“带兵没问题”。
问题出在后营。
后营的营正姓田,叫田由甲。是从西境领主私兵那边投过来的。武艺好,一杆枪舞起来水泼不进,还会来事。募兵时孟章看中了他的本事,破格提了营正。但两个月下来,后营的军纪是全营最差的。饷银发放不准时,别的营月初发饷,后营拖到月中。伙食比其他营差,士兵吃的饼子比别人小一圈,菜汤比别人稀一层。士兵私下抱怨,田由甲只当没听见。
孟章查了一次。发现田由甲把后营的部分饷银挪去“改善伙食”了。改善是改善了,但改善的是他和几个亲信的小灶。每顿有肉,有酒。士兵们蹲在地上啃杂粮饼子时,营房里飘出来的肉香,整个后营都闻得到。
孟章把田由甲叫到营房。田由甲进门时还笑,喊了声“统领”。孟章把饷银账册推过去,翻到后营那一页。田由甲的笑容收了一半。孟章又把伙食账册推过去。田由甲的笑容全收了。他没有辩解,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着。
“降为队正。调到左营,从头带起。”
田由甲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孟章看着他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躬身退了出去。
接替他的是后营一个叫张五的老兵。种地出身,武艺平平,不会来事,当了三年什长,没立过功也没犯过错。孟章提他当营正时,张五愣了半天,说:“统领,我不会当官。”孟章说:“谁管你当不当官。把你那二十几号人管好就行。”
张五管后营的第一个月,后营的饷银月初就发了。伙食跟其他营一样。士兵们蹲在地上啃饼子时,张五也蹲在旁边啃。饼子一样大,菜汤一样稀。
没有人抱怨了。
林舟到校场检阅那天,是十月末。天高云淡,燕山上的树叶红了一半黄了一半,远远看去像着了火。
两千一百人在黄土场上列阵。新兵的队列还不够齐,有人站歪了,被队正一眼瞪回去。刀枪是新磨的,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。秦教头喊口令,声音在群山之间回荡。两千人同时跺脚,黄土场上升起一片烟尘。
林舟从队列前走过。走到左营时,秦教头出列行礼。林舟点了点头。走到右营时,马营正出列,林舟看了一眼他的兵——伤病最少的兵,精神头果然不一样。
走到后营时,张五出列。他紧张得同手同脚,礼行得僵硬。林舟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后营的兵,吃得饱吗?”张五答:“回陛下,吃得饱。”林舟点了点头,继续走。
走到陈十一面前时,他停了一步。
陈十一站在左营第一队第一什,什长。军服穿得整整齐齐,枪杆磨得发亮。林舟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父亲今年的麦子收得不错。”
陈十一愣在原地。他想说“谢陛下”,嘴张开了,声音没出来。林舟已经走远了。
收操后,陈十一蹲在营房后面擦枪。石头蹲在他旁边,擦自己的枪。石头那把枪的枪头磨得比任何人都亮,能照见人影子。
“陛下怎么知道你爹种麦子?”石头问。
陈十一擦着枪,没抬头。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他把枪头擦完,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。枪头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瘦了,黑了,跟矿上那会儿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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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报部在王宫侧院最偏僻的角落里。两间屋子,窗户开得很小,白天也暗。石安是这里的主事。
他原是禁军里的识字老兵,在孟章手下做了三年文书。沉默寡言,办事极稳。林舟调他来建情报部时,他问了一句:“陛下,臣该做什么?”
林舟说:“渗透和反渗透,信息和情报,我们需要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正在发生什么。”
这句话被石安用炭笔写在一片木片上,钉在情报部公房的墙上。字不大,但每一个进这间屋子的人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句话。
石安从禁军挑了几个识字的兵,又从财政部借了一个会画图的年轻书办。每个人出去,回来,把看见的、听见的写下来。不要求判断,只要求记录。某月某日,某地,某人说了什么,某人见了谁。石安把这些碎片整理、分类、归档。每隔十天,向林舟呈一份摘要。摘要很短,通常不超过一页纸。
今晚送来的情报里,有一份来自南境的记录。情报员是一个伪装成贩粮商的禁军老兵,在南境公孙氏主支的封地上待了半个月。记录写得很碎,像流水账。某日在集市,听见两个粮商聊天,说云梦国的药材今年价格特别低。某日在酒肆,邻桌有人喝多了,说公孙氏家主连续三天密会族中长老,神神秘秘的。某日在城门口,看见一个公孙家的族人骑马出城,往云梦关方向去了,马背上驮着东西。
石安把这三条单独誊抄出来,并在一起。
云梦国的药材价格低。不是低一点,是“特别低”。药材是云梦国的大宗出口,价格压下来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急用银子。为什么急用银子?他翻出上个月财政部抄送来的边市商税记录。南境边市,云梦国的漆器、茶叶价格也在降。降价的都是云梦国的出口大宗。筹粮。这两个字从石安脑子里浮出来。需要大量粮食,才会压低出口价格换取现银,再用现银去买粮。
公孙氏家主密会族老。公孙家是南境最大的领主,土改的风暂时还没吹到他们头上,但公孙明被削去封地、全家迁居王都的消息,公孙氏一定收到了。他们不会无动于衷。密会,是在商量对策。
族人往云梦关方向去。云梦关是东岱国与云梦国的边境关隘,是离燕国最近的云梦国的关隘,横穿岱西走廊最窄的一段几十里地就能到。平时商旅往来都要登记。公孙家的人去那里做什么?
石安把这三条拼在一起,思索良久。还是提笔在摘要的最末尾加了一行字——“有迹象表明,云梦国近期在筹粮。南境公孙氏有异动。二者是否存在关联,尚待进一步查证。”措辞很谨慎。没有结论,只有迹象。
严平推门进来时,石安正把摘要从头到尾重读一遍。严平把一摞材料放在他案上,是清风部近期调查的几个领主的背景资料——家族关系、封地位置、私兵数量、历年罪证。
“陛下要的。”严平说。
石安接过材料,翻开。公孙氏家主的那一页,严平用蝇头小字加了一行注:“此人三年前曾与云梦国边将有过书信往来。内容不详。信件未留存。”石安抬起头。严平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窗外起了风。燕山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。石安把严平那行注誊抄下来,附在摘要后面。然后吹熄了油灯。黑暗中,墙上的木片被窗外的风震得轻轻晃动。那句话在看不见的地方——“我们需要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正在发生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