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批土改在四个领主的封地上同时展开。
苏诚把土改工作队分成四组,每组三五人。他自己来回跑,今天在这个封地,明天在那个封地,马跑死了一匹,又换了一匹。
何家坪的何仲,提前把土地“卖”给了亲戚。田契上的日期是上个月的,墨迹还是新的。苏诚带人查了买卖记录,发现“买主”是何仲的小舅子。银子根本没动过——小舅子的账房承认了,是“姑爷让我签个字,说走个过场”。严平介入,以“伪契避罪”追加罚没。何仲在清风部的公堂上还喊冤,说“地是我家的,我爱卖给谁卖给谁”。严平把伪契的证据推过去。何仲不喊了。
小杨庄的杨度,威胁农户。土改工作队进村前一天,他把村里的农户召集到祠堂,说:王上的政策,在我这儿不好使。谁在承包文书上按手印,秋后别想借我的粮,别想用我的水渠,别想从我地界上过路。有几个农户被吓住了。工作队进村那天,村里空了一半——人连夜搬走了。
苏诚没有追。他在村里等了三天。村里的公房漏雨,他拿木盆接着。雨下了三天,他就在漏雨的屋子里住了三天。
第四天,搬走的人家里,有一户回来了。
石老爹背着一个破包袱,从村口走进来。他老了,比三年前老了不止三岁。被公孙明赶出石家沟后,他辗转流落到这里,给杨度当了两年佃户。他走到土改工作队的桌前,把包袱放下。“我按。”他按了手印。按完,在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,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杂粮饼子,掰了一半,慢慢啃。
第二个回来的是个年轻妇人,抱着孩子,身后跟着她男人。男人扛着一卷铺盖。第三个是个老汉,牵着一头瘦驴,驴背上驮着全部家当。到第七天,搬走的人家回来了大半。
双河镇的刘氏兄弟,主动找上了苏诚。
刘家老大出面,客客气气地把苏诚请到家里。茶是好茶,点心是好的。刘老大说:能不能不没收土地,刘家自愿把地租降到一成,跟土改的税率一样。苏诚把情况报给林舟。批复第二天就回来了——“地要收。收了之后,他可以优先承包。跟农户一样的待遇。”刘老大看了批复,沉默了很久。最后点了头。
韩安的封地上,是另一种景象。
韩安是韩仲的远房侄子,封地不大,人也不大。土改工作队进村,他笑脸相迎,杀猪宰羊。苏诚丈量土地,他全程陪同,有问必答,还主动指出哪块地是肥田、哪块是薄田,建议把肥田先分给穷户。苏诚在村里住了五天,韩安陪了五天。工作队走了。韩安站在村口挥手送别,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。
当天夜里,他把农户召集到祠堂。笑容收了。
“王上的政策,在我这儿不好使。谁签了承包文书,秋后我让他种不成地。”
这句话,第二天就出现在了石安的案头。
情报员是一个贩布的小贩,那天夜里借宿在村里,睡在祠堂隔壁的柴房里。韩安说的话,他隔着土墙一个字一个字听下来,用炭笔记在布头上。天没亮就出了村,中午到了王都,下午那块布头就铺在了石安的桌上。
严平派人下去。三天后,韩安被带到清风部。他站在公堂上,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。“我就说了几句话,这也犯法?”
严平把情报员的记录推过去。布头上的炭笔字,歪歪扭扭,但韩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上面。“威胁农户,阻挠土改。你说犯不犯法?”
韩安的脸白了。
消息传到西境,韩仲正在喝茶。他把茶盏放下,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话:“我这个侄子,蠢。”幕僚没敢接话。韩仲端起茶盏,继续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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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学堂第一批学员毕业了。三十七个人,赵苓考了第一。
毕业那天,文教习站在旧仓库的讲台上——说是讲台,其实就是两张长条木板拼起来,下面垫了几块石头——看着堂下的学生,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些学生,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都有。有商贩子弟,有工匠子弟,有技术世家出身的,有几个是禁军里的识字老兵。半年前他们坐进这间旧仓库时,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正。半年后,他们能读《千字文》,能写简单的文书,能算基本的账目。
文教习没有长篇大论。他只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:学以致用。写完之后把粉笔放下,说:“散学了。”
学生们没动。沉默了一会儿,第一排的一个商贩子弟站起来,对着文教习鞠了一躬。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。三十七个人,一个一个站起来,鞠躬,走出去。赵苓是最后一个。她走到门口时,文教习叫住她。
“陛下定的规矩。蒙学堂毕业的前三名,可以进九部实习。第一名优先选择。”
赵苓站在那里。
“你想去哪里?”
“财政部。”
苏诚把赵苓带到财政部公房时,满屋子的书办都抬起了头。算盘声停了一瞬,又响起来。财政部从来没有女书办。
赵苓穿着一身青衫,怀里抱着一摞空白账册。苏诚给她安排了一张小案,在最角落里,挨着窗户。窗户很小,但下午的时候会有一方阳光照进来,正好落在案角上。她坐下去,把账册摆好,砚台摆正,笔架放齐。
第一项工作是核算王畿三县夏粮的农贷回收账目。账册堆了半人高,数字密密麻麻。赵苓翻开第一本,从头看起。苏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她没抬头。苏诚走开了。公房里只剩下算盘声和翻纸声。阳光从案角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窗外。书办们陆续走了,门开开合合,每一次都带进来一阵秋风。最后只剩下她案上的油灯还亮着。
苏诚从外面回来时,看见她还坐在那里。灯芯已经换过一次了。
“怎么不走?”
“这一页对不上。”赵苓把账册推过去,“借出一百二十两,收回一百三十五两六钱。利息对,但有一笔本金没收回。标注是‘何家坪何老六,因病延期’。我想把延期的人家单独列出来,以后好查。”
苏诚把账册拿过来。何老六。他想起来了。陈家村五户联保里最穷的那户,家里只有他跟一个傻儿子。秋收前何老六病了一场,麦子收晚了,还贷也晚了。五户联保的其他四户——陈父、老孙、张旺、田四——替他还了利息,本金延到明年春耕后还。
“这个想法对。”苏诚把账册还给她,“但延期的人家,要标注延期的原因。病、灾、懒、赌,不一样。病和灾,该延。懒和赌,不能延。以后农行放贷,这些记录就是信用。”
赵苓在“因病延期”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:陈父等四户代偿利息。写完,她把笔搁下,揉了揉手腕。窗外全黑了。王都的夜很静,只有远处角楼上挂着的风灯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赵苓站起来收拾案面。账册摞齐,砚台盖上,笔架归位。她把油灯吹熄。公房陷入黑暗的一瞬,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。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明天还要来。明天还会有新的账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