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

作者:让我上去啊啊啊 更新时间:2026/4/22 19:37:22 字数:2408

田由甲被降职后,调到了秦教头的左营当队正。秦教头没有为难他。该出操出操,该带兵带兵。田由甲分到的是第三队,五十个人,大多是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。

左营跟后营不一样。秦教头带的兵,站队最齐,口令最响,从队正到士兵,没人在饷银上动过手脚。田由甲在这里待了一个月,发现自己的“本事”用不上了。没有小灶可以开,没有空饷可以吃。每一两银子去了哪里,秦教头案上的账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他开始变了。不是变好了,而是变的越来越沉闷:出操时喊口令的声音越来越小,带兵时越来越敷衍。士兵们看在眼里,开始不服他。有一次队内比枪,他带的队输了。一个年轻士兵收枪时嘟囔了一句:“队正自己都站不直,还管我们。”田由甲听见了,没说话。

秦教头也看在眼里。他找田由甲谈过一次。不是训,是谈。两人蹲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,太阳快落山了,把营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秦教头从怀里掏出两个杂粮饼子,递给田由甲一个。田由甲接过来,没吃,在手里转来转去。

“我当兵二十年。”秦教头咬了一口饼子,嚼着,说话含含糊糊的,“刚当队正那年,也犯过错。不是吃空饷——那时候还没空饷可吃。是把士兵的假条私自批了,收了两壶酒。两壶,不值几个钱。”他咽下去。“孟统领那时候还是队正,我的顶头。他把我叫过去,让我在全队面前做检讨。五十个人站成三排,我站在前面,把自己做的事一句一句说清楚。说完了,孟统领问:以后还犯不犯?我说不犯了。他说,好。”

秦教头又咬了一口饼子。“从那以后,再没收过任何东西。倒不是说敢不敢,主要是不想了。”

田由甲蹲在那里,把饼子在手里转着。饼子被他转热了。

“秦营正,我跟你不一样。你是禁军的老人,陛下信你,孟统领信你。我是投过来的。领主那边过来的人,你们心里都防着。我不捞点,谁信我?”

秦教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,嚼完了,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“他X的,你捞了,更没人信你。”

田由甲不说话了。太阳完全落了下去,营房后面的空地暗下来。远处校场上,值夜的士兵在换岗,口令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
几天后,田由甲带的队又出了问题。他的一个亲信——跟他一起从领主私兵投过来的,叫王二——偷了百姓一只鸡。百姓告到营里。秦教头查实了,把王二打了二十军棍,开革出营。王二被拖出去的时候,田由甲站在队列前面,脸上没有表情。士兵们看着他的脸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
秦教头把处理结果报给孟章。田由甲作为队正,管教不严,记过一次。孟章把结果呈给林舟。

林舟在呈文上批了一行字——“禁军不是领主私兵。这句话,让每一个队正以上的军官抄写十遍。”

秦教头抄了十遍。他坐在营房的油灯下,一笔一画地写。写完了,把纸放在一边,吹干了墨,折好。马营正也抄了十遍。他抄得比秦教头快,字也潦草些。抄完,把笔一扔,说了句“十遍”,摇摇头。

田由甲也抄了十遍。

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,把纸垫在膝盖上写,他没学过几个字,因此只能像画画一样照葫芦画瓢,第一遍,“禁”字好像不对,涂掉重写。第二遍,字太大,一行写不下,“私兵”两个字挤到了角落里。写到第五遍时,笔停了一下。油灯的光照在纸上,那行字被他自己的影子挡住了一半。他把纸往旁边移了移,让光照着……终于画完了,他吹干墨,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熄了灯。营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。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————

赵岳把矿脉普查的最终报告呈上来时,是十一月末。报告很厚,用麻线装订着,封面上写着《燕山南北两麓矿脉普查录》。翻开,第一页是总目,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勘矿记录——某月某日,某地,岩层走向,石英脉厚度,采样品位,估算储量。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赵岳的签名。

林舟从前往后翻。南麓的部分,他看得仔细。现有金矿的可采储量,比之前估计的多了一些。赵岳在附注里写:“深部矿体延展超过预期,但品位下降趋势不改。以现法采之,丰产期可维持两年至两年半。此后产量逐年递减。”两年,最多两年半。林舟把这一页折了个角。

翻到后半部分,北麓。

赵岳的人在北麓探了三条石英脉。第一条,在燕山北坡一处叫“野狼沟”的山谷里。品位偏低,不具备开采价值。赵岳在附注里写了一个字:“弃。”第二条,在“鹰嘴崖”以西二十里。品位尚可,但矿脉太薄,开采成本高于产出。附注里也是一个字:“弃。”

第三条。鹰嘴崖。

赵岳在这一页上贴了一张他自己画的地形图。燕山分水岭以北约三十里,一处山谷。谷底有一条溪,夏季有水,冬季干涸。石英脉露在地表,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在阳光下能看见明显的明金颗粒。采样七处,品位与南麓主矿脉相当。估算储量,不下于南麓。赵岳在附注里写了一行小字:“此脉极佳。然鹰嘴崖在北燕国境内,属完颜部夏季牧场。人烟稀少,夏季偶有北燕人赶羊经过。”

林舟看着那张地形图。分水岭。南麓。北麓。鹰嘴崖。他把地图转过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阳光透过纸背,把山脉的轮廓照成一道暗影。

“这条矿脉,北燕人知道吗?”

赵岳摇头。“北燕人不采矿。臣问过边市上跟北燕人做过生意的商贩,北燕人连铁矿都不挖,铁器全靠跟我们换。这条石英脉露在地表,他们可能见过,当成普通的白石头。”

林舟把报告合上。

“这件事,暂时只有你我知道。”

赵岳点头。他告退时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
“陛下,臣还有一件事。小女赵苓,在财政部实习。昨日回家,跟臣说了一句话。”

林舟看着他。

“她说,她算了一天的账,发现农行借出去的钱,每一笔都有人在后面。陈父、老孙、何老六、石老爹。她说,数字是冷的,但数字后面的人不是。”

赵岳说完,躬身退了出去。林舟坐在案后,窗外的槐树叶子快落尽了,最后几片在风里打着旋。他把北麓的报告锁进抽屉,钥匙收进袖中。

孟章进来时,林舟正把抽屉关上。

“孟章,寡人问你。如果有一天,禁军要翻过燕山,你手里的人够不够?”

孟章想了想。“现在不够。两千人,守王畿够用。翻山远征,至少要五千。而且要骑兵。”

“骑兵。”

“是。北燕人全是骑兵。跟他们打,步兵再多也追不上。跟他们并肩作战,步兵再多也配不上。”

林舟点点头。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窗外的天色暗了。燕山的方向,云层压得很低,从山脊一直堆到天顶,像一堵灰色的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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