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安把半个月来的情报重新梳理了一遍:云梦国药材价格低于往年。漆器价格低于往年。茶叶价格低于往年。三种出口大宗同时降价,持续了至少三个月。南境边市的商税记录显示,云梦国商贩出售货物的价格普遍比往年低两到三成,收购粮食的价格却比往年高。有商贾说,云梦国在“收粮”。不是正常收,是高价收,有多少要多少。
公孙氏家主连续密会族中长老。会后有族人往云梦关方向出发。清风部的背景材料里,公孙氏家主三年前与云梦国边将有过书信往来。内容不详,信件未留存。公孙氏封地上,近期有生面孔出入。口音不是燕国的。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。
云梦国在筹粮。大规模筹粮只有一个解释——要打仗。公孙氏在异动。公孙明被削去封地后,公孙氏主支没有公开为王室的土改叫好,也没有公开反对。他们沉默着。沉默中,有人往云梦关方向去了。三年前的书信。三年后的密会。生面孔出入封地。
石安把拼出的结论写在摘要最末尾。措辞很谨慎——“有迹象表明,云梦国近期大规模筹粮,或为军事行动做准备。南境公孙氏与云梦国之间存在某种联系,三年前已有书信往来,近期接触频率增加。二者是否存在针对王室的联动,尚待进一步查证。”
写完,他把摘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严平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材料。
“公孙氏封地上的生面孔。查清楚了。两个,口音是云梦国南境的。在公孙氏的庄子里住了五天,昨天走的。走的方向是云梦关。”
石安接过材料,把这条加进摘要。窗外雷声近了。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墙上的木片在风里轻轻晃动——“要知道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,正在发生什么。”
————
雷声从燕山方向滚过来,在山谷里回荡,一声叠着一声。闪电把山脉的轮廓一瞬一瞬地照亮,又暗下去。风很大,吹得角楼上的旗帜噼啪作响。旗帜被风扯得笔直,旗角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。
林舟站在围栏边,没有撑伞。
秋收已经结束了。王畿和试点村子的粮食入了仓。农行的第一笔贷款全部收回,一户不落。土改的第二批手印按了下去,一千二百亩地从领主的名下划归国有,分给了两百多户农户。禁军从九百人变成了两千一百人,四个营的架子搭起来了。赵苓在财政部的公房里学会了算账,学会了在数字后面看见人。石安在情报部的暗室里学会了拼图,把散落的碎片拼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田由甲把“禁军不是领主私兵”抄了十遍,压在枕头底下。
但北麓的矿脉还在燕山的那一边。禁军还没有骑兵。土改只覆盖了不到三千户,燕国有两百万人。南境的公孙氏在密会,云梦关的方向有生面孔出入。云梦国在筹粮。
金矿还有不到两年。
林舟从袖中取出石安的摘要。闪电亮了一瞬,照亮最后一行的朱笔圈记——“云梦国近期大规模筹粮,或为军事行动做准备。”他把摘要折好,收回去。
雨落下来了。先是几滴,砸在瓦顶上,砸在石板上,砸在旗帜上。然后雨幕从燕山方向推过来,像一道灰色的墙。角楼上的旗帜瞬间湿透,垂了下去。雨水顺着旗杆往下淌。远处的麦田——麦子已经收了,裸露的田地在雨中颜色变深,从土黄变成深褐。
整个燕山都在雨中。
林舟没有动。他站在角楼的屋檐下,雨水被风吹进来,打湿了他的袍角。袍角从浅灰变成深灰,贴在他的靴子上。
上一次站在这里,是春天。麦子正在灌浆。月光把麦浪照得很亮,苏诚骑着马走在山路上,怀里揣着那包按满手印的文书。现在是秋天。麦子已经收了。第一批借农贷的农户还清了贷款,第一批土改的村子打完了第一茬粮。春天种下去的,秋天收了。秋天收了的,明年春天还要再种。
他转身下楼。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。走到最后一阶时,雨声已经把脚步声完全淹没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林舟二年
冬深了以后,王都的夜就特别长。周伯安从财政部公房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风从燕山方向灌过来,把他手里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。他用袖子拢住火苗,弓着腰往王宫方向走。年纪大了,腿脚不如从前,走几步就得停一停。
王宫书房里烧着炭盆。林舟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苏诚刚送来的农贷回收总账。第三批土改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,周伯安把名单呈上去的时候,手指冻得有些僵,纸张在手里簌簌地响。
六个领主的名字,封地分布从王畿边缘延伸到南境北缘。每个名字后面附着一页纸,写着封地面积、大致户数、近年罪名摘要、预计可清出的土地亩数。周伯安在旁边加了一栏备注:该地农户对农贷的需求程度。六个名字,五条备注写着“迫切”,一条写着“较迫切”。
“何家坪的何仲,伪契避罪,已经办了。小杨庄的杨度,威胁农户,办了。双河镇的刘氏兄弟,主动降租,地照收,人留着。韩安的封地,阳奉阴违,也办了。”周伯安一个一个数过来,手指点在名单最后一行,“这六个,是第三批。”
林舟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提笔,划掉一个名字。
周伯安低头一看——是名单上排在第三的那个。封地在南境北缘,与陈恪的封地交界。罪名是截留税款、私设关卡。证据确凿,清风部的案卷攒了厚厚一摞。
“此人暂时不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