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安没问为什么。林舟继续说下去,语气不像解释,“他的封地与陈家交界。动他,陈家会以为寡人在试探陈家的底线。陈家现在不是敌人,不必让他们变成敌人。”
他把名单递回去。
“换一个。南境公孙氏旁支还有一个,封地不大,罪名足够。动他,公孙氏主支不敢翻脸。”
周伯安把被划掉的名字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苏诚站在一旁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行“该地农户对农贷需求迫切”的备注上,停了一会儿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林舟看他。苏诚说话之前有个习惯——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他把抱着的账册放在案角上,整了整衣领,像是要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
“土改试点时,农户怕。臣在陈家村念章程,念完了,打谷场上安静得只剩风声。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陈父,他站出来,不是因为不怕,是因为穷到没得怕了。第二批时,农户观望。臣在何家坪等了三天,在杨度的村子里住了漏雨的屋子,等那些被吓走的人回来。石老爹回来了,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批还没开始。但臣最近下去巡视,已经有农户主动来问——苏大人,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村子。”
林舟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臣在想,能不能让农户自己来告。”
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周伯安拨了拨炭,火光亮了些。
“领主占田、逼债、私刑,苦主一直都在。以前不敢告,是告了也没人管。刑曹的门朝着领主的宅子开,状纸递进去,批一个‘存’字,就再也没有下文。现在清风部办了公孙明,办了何仲,办了杨度,办了韩安。农户们看见了。如果有人来告,清风部受理,查实,没收——土改就不是王上在‘夺’领主的地,是农户在‘讨’自己的地。”
林舟沉默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这个想法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苏诚等着。
“现在告,领主会报复告状的农户。禁军只有两千人,清风部只有严平那十几条枪。农户告了状,地还没分到手,人先被领主收拾了。寡人不能让他们冒这个险。”他顿了顿,“等土改再铺开一批。等禁军再多一些。等清风部的名声再大一些。到时候,让农户自己来。”
苏诚想了想,拱了手:“臣明白了。”
周伯安收起名单告退。苏诚也走了。书房里只剩下林舟和炭盆里的火。窗外的风把槐树的枯枝吹得敲在窗棂上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叩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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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管培生”的主意,林舟是翻看蒙学堂毕业名册时想到的。
名册上文教习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三十七个名字。每个名字后面有籍贯、年龄、毕业等次,还有一行简短的评语。赵苓的名字后面写着:“心思缜密,寡言,善问。”陈十一不在名册上——他不是蒙学堂的学生。但孟章在呈报禁军识字兵名单时,把陈十一的名字圈了出来,旁边注了一行:“识字,能算,带兵公允。”
林舟把这两份名单放在案上。然后又翻出了各部推荐上来的年轻书办名录。苏诚推荐了财政部一个叫许仲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商贩出身,对数字敏感,来部里不到半年,已经能独立核算一个县的赋税;工建部推荐了一个叫马原的,原是赵岳手下矿上的测绘学徒,会画图,能看地形;农业部程尚书亲自写了一个名字——姜迟,他手下最年轻的劝农书办,林舟改制之前就在农部干了,在王畿三县跑了三年田埂,认识每一块地的地主和佃户。
林舟把这些名字抄在一张纸上。抄完,数了数,十四个人。
他把文教习叫到偏殿。文教习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蒙学堂的粉笔灰——他刚上完下午的课,被侍卫直接从旧仓库叫过来的。
“这十四个人,寡人要见。一个一个见。”
文教习接过名单看了一眼。“陛下,这些人……”
“带过来就行。”林舟说,“我看看人。”
接下来几天,林舟每天见两三个人。偏殿里不设公案,只摆两把椅子,中间一张小几,几上一壶茶。每个人进来,他先不问话,让对方坐。有人坐下时只挨着椅子边,有人大大方方坐实了,有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赵苓是第三天下午进来的
她穿着财政部青色的书办服,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——是长期伏案,手腕在案面上磨的。她坐下来,没有挨边,也没有坐实,坐得端正。
林舟和她唠了唠家常,然后问:“在财政部做了几个月,你觉得农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”
赵苓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了想,想的时候目光微微垂下,落在几上的茶壶上。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“农行现在只放贷给种地的农户。章程上写的贷款种类,只有‘农种贷’一种。但农户缺的不只是种子钱——修水渠要钱,买耕牛要钱,置办大农具也要钱。这些钱数额大,五户联保不够。农行现在的章程,贷不了。”
林舟笑了: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贷?”
赵苓又想了想。这一次想的时间更长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臣只是觉得,这个问题要解决。”
林舟没有追问。他提起茶壶,给赵苓倒了一杯茶。赵苓双手接过去,没有喝,捧在手里。茶的热气升起来,在她面前氤氲成薄薄的一片。
她在林舟的书房里坐了足足一刻钟。
陈十一是第四天上午来的。他穿着禁军的军服,枪没带,放在殿外了。军服的领口洗得发白,但整整齐齐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他坐下来时,腰是直的。倒不是紧张,只是单纯习惯了。
林舟问他:“你觉得当兵和当矿工,哪里不一样?”
陈十一想了很久,他不是在斟酌措辞,是在找那句话。在西境矿上挖了几年矿,又当了快两年兵,有些东西他感觉到了,但从来没变成过话。
“矿上,人是散的。”他突然说,“下矿的时候各走各的坑道,吃饭的时候各蹲各的墙角,领工钱的时候各拿各的。营里,人是齐的。”
林舟愣了一下:“什么叫齐?”
“出操的时候,两百人一起跺脚,地会震。挖矿的时候,各挖各的,地不会震。”
林舟被他的解释逗笑了,他提起茶壶,也给陈十一倒了一杯。陈十一接过去,一口喝了。茶很烫,他眉头皱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
“去吧。”
陈十一站起来行礼,转身走出去。走到殿门口时,林舟忽然叫住他。
“你父亲今年的麦子,收得比去年多。”
陈十一站在门口,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殿内的地砖上。他想说什么,嘴张开了,最后只躬了躬身,走了。
所有人见完之后,林舟把那张名单重新摊开。十四个名字,他在七个名字旁边做了记号。赵苓、陈十一、许仲、马原、姜迟,还有两个——一个是禁军调来的什长,姓周,在财政部学了三个月账目,把本营的伙食账理得清清爽爽;一个是蒙学堂毕业的商贩子弟,姓何,在军事部待了两个月,提了一条边市采购军粮的建议。
林舟把严平和苏诚叫来。名单推过去。
“这七个人,不留在原部门。轮岗。每两到三个月换一个部。财政部、工建部、农业部、军事部、内务部、情报部、清风部、教育部,八个部都要走一遍。”
严平接过名单,看了上面的名字。赵苓在列。他抬起眼。
“陛下,这些人轮岗完了,去哪里?”
林舟把茶壶里最后一杯茶倒出来。茶已经凉了。
“轮完了我有安排。”
苏诚和严平对视了一眼。谁也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