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

作者:让我上去啊啊啊 更新时间:2026/4/22 19:38:28 字数:3490

第三批土改在冬初提前推进。苏诚把工作队分成六组,他自己来回跑。这一次,他遇到的和前两批都不一样。

第一家,领主没有伪契,没有威胁农户,没有阳奉阴违。他只是把土地上的农户全部变成了“佃户”——签了长约。约书上写着:租期十年,提前退租者,赔偿地价。农户们签了约,按了手印。不是心甘情愿,是不签就不给地种。苏诚把约书拿回清风部。严平研究了一夜,第二天给出意见:约书签订时间在王土改令颁布之后,内容以“长租”之名行“永佃”之实,恶意规避土改。约书作废。土地照收。

第二家,领主主动把地“捐”给了族里的祠堂。地契上写的是“祭田”,户主一栏写着先祖的名讳。苏诚查了捐地的时间——正是第二批土改结束后的第三天。严平把地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在意见栏里写:捐地时间在土改令颁布之后,属恶意转移。祭田照收。领主在公堂上喊:“祖宗的地你们也收?”严平没搭理他。

第三家,领主没有抵抗。他把土地清册主动交给工作队,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,看着书办们丈量。丈量完了,他站起来,对苏诚说:“我配合。但有一个请求。我家的私兵,跟了我几十年,能不能给他们一条出路?”苏诚把这个请求报上去。林舟的批复第二天就回来了:“私兵愿入禁军者,按禁军募兵标准收录。不愿者,编入地方巡防队,由军事部统一管辖。领主本人,可优先承包原封地部分土地,与农户同等待遇。”苏诚把批复念给领主听。领主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行。”他说。

第四家——公孙氏旁支——是最安静的一处。

领主姓公孙,单名一个静字。封地不大,在公孙氏主支封地的北边,隔着一道低矮的山梁。苏诚带工作队进村时,公孙静站在自家院门口等着。没有笑脸,也没有怒容。他穿着家常的棉袍,袖口沾着一点墨渍——苏诚后来才知道,工作队来之前,他正在书房里抄书。

公孙静没有伪契,没有转移土地,没有威胁农户。他只是把土地清册放在桌上,对苏诚说:“苏先生,这是册子。地都在上面,一块不少。”苏诚翻开清册。地块、面积、四至、佃户姓名,写得清清楚楚。字迹工整,和公孙静袖口上的墨渍一样。

丈量进行了三天。公孙静全程没有干预。他在院子里该抄书抄书,该喝茶喝茶。有农户偷偷跑来,要给工作队送水,被他的家丁拦回去了——不是威胁,是家丁站在院门口,农户就不敢进来。苏诚看在眼里。公孙静没有拦工作队,也没有让农户接触工作队。他用的是沉默。沉默比威胁更难破。

丈量结束那天,苏诚去向公孙静告辞。公孙静送到门口,站在门槛上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
“苏先生,替我给王上带句话。公孙家不是韩家。韩家在西境,离王都远。公孙家在南境,离王都也远。但公孙家的人多。”

苏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林舟。林舟听完,摆摆手,没有回应。

————

石安在情报部公房里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。地图是那个会画图的年轻书办画的,用的是从商贩那里一点一点问来的口述。岱西走廊,东西走向。东起东岱国本土西缘,西接陇西诸邦的丘陵地带。宽处三五十里,窄处只有十几里。两边是山——北边是燕山山脉最南端的余脉,南边是云梦国北境的山地。中间一条路,被来往的车马碾得结实,雨天是泥,晴天是土。

东岱国在走廊东端设了关卡。守军约百人,散漫。商贾过关,塞些碎银,便无人盘查。走廊中段有一个边市,是燕国、东岱国、陇西诸邦商贾交汇处。云梦国的商队也来——他们从南边的隘口翻过山,走两天山路,进入走廊,在边市上交易。

情报员——那个伪装成贩粮商的禁军老兵——刚从岱西走廊回来。他的脸被冬天的山风吹得皴裂,嘴唇上全是干皮。他坐在石安对面,把半个月来记在布头上的东西一条一条念出来。

边市上,云梦国的药材价格比三个月前又降了一成。漆器也降了。茶叶也降了。降价的幅度比之前更大,云梦国的商贾急于脱手,几乎不讲价。换来的现银,全部用来买粮。边市上的粮食价格比三个月前涨了将近一倍。

“买粮的,除了云梦国商贾,还有公孙氏的人。”情报员说。

公孙家的商队近期频繁出现在边市上。他们采购的东西不是药材漆器,是铁料。情报员亲眼看见公孙家的伙计从东岱国铁商手里接货——铁锭、铁条、打好的犁头和锄头——装车,往南走。

“往南是云梦国方向。”石安看着地图。

情报员补充:公孙家的商队里有生面孔。口音不是燕国的,也不是东岱国的,是云梦国南边的口音。情报员在南境矿区待过,认得这个口音。说话尾音往上挑,和燕国话不一样。

石安把这些碎片拼进摘要。措辞仍然谨慎——“岱西走廊边市情报显示:云梦国持续低价抛售特产换取现银,粮食采购规模进一步扩大。公孙氏商队近期频繁出入边市,采购铁料数量超出封地自用所需。车队中有云梦口音者随行。”

严平推门进来时,石安正在把摘要的最后一行写完。严平把一份新的材料放在他案上。

“公孙氏主支近期以‘修缮祖祠’为名,从封地各庄抽调壮丁。说是修缮,祖祠修了两个月还没修完。壮丁集中在公孙氏主支的庄子里,每天操练。”

石安抬起头。严平的脸在情报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表情。

“多少人?”

“目前约五百。还在增加。”

石安把这条加进摘要。窗外响了一声闷雷。冬雷少见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燕山方向的云层压得很低,颜色发乌。

————

当禁军的营房开始四面透风的时候,孟章感觉到冬天真的来了。

大营的营房是前年赶修的,用的是新伐的木头,当时看着结实。过了一个雨季,木头缩了,墙板上裂出指头宽的缝,夜里冷风从缝里灌进来,把被子吹得冰凉。孟章让各营轮流进山伐木,加固营房。秦教头带左营进山砍了三天木头,回来时每个人肩上扛着一根原木,手冻得通红,握枪的位置起了冻疮,破了皮,又被枪杆磨掉,再冻,再破。

马营正管后勤。他把军粮里的生姜集中起来,每天熬姜汤。伙房里支起一口大锅,姜切片,水烧开,咕嘟咕嘟煮一个时辰,煮到汤色发黄,辣味冲鼻子。每个士兵一碗。秦教头嫌辣,每次喝都皱着眉头。马营正笑话他说:“辣就对了。辣才驱寒。”

第三次募兵在冬末开始。告示贴出去,应募者仍然不少。但孟章发现一个问题。第一批募的兵,是流民和矿奴里最结实的那一批——长年干体力活,底子厚。第二批也还好。到第三批,来应募的人里,有逃荒的,有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活不下去的,有年纪偏大或偏小的。身体底子比前两批差了一截。

孟章把标准卡得很死。量身高、举石锁、跑圈,三项全过才算过。一千人报名,他只要了四百。秦教头看着淘汰的人走出营门,问孟章:“统领,陛下要扩到五千,咱们这个挑法,什么时候能到五千?”

孟章说:“什么时候挑够,什么时候到五千。挑不够,不到。”

林舟在冬末来了一次大营。他没有检阅,没让吹号,没让列阵。只把孟章和四个营正叫到营房。炭盆上煮着茶,六个人围着坐。秦教头坐得最直,马营正坐得最随意,张五挨着门,随时准备出去添炭。田由甲坐在最角落里,手里转着茶碗,没喝。

“扩到三千五百人之后,怎么管?”林舟问。

孟章说:“分成六个营。每营五百到六百人。营正之上,设两个都尉,各管三个营。”

“都尉的人选?”

“秦教头一个。马营正一个。”

林舟点头。又问:“军政怎么分?”

孟章愣了一下。炭盆里的茶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林舟说:“军队要打仗。但军队也要吃饭、穿衣、发饷、治病、抚恤。三千五百人,每天吃掉多少粮食,每月穿坏多少双鞋,每仗伤亡多少人,抚恤发到哪里去,思想建设怎么搞——这些事,谁管?”

孟章想了想。“后勤一直是马营正兼着。他管一个营的后勤可以。管全军三千五百人的后勤,管不过来。”

“还有军械。三千五百人的刀枪,损耗多少,库存多少,多久补充一次。谁管?”

孟章没答。

“还有军纪。两千人的时候,你一个人盯着,盯得过来。三千五百人,分成六个营,驻扎几个地方。谁吃空饷,谁打骂士兵,谁拿了百姓的东西——你一个人盯不过来。”

孟章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从财政部调一个书办过来,专管全军钱粮。从工建部调一个人,专管军械营房。从清风部调一个人,专管军纪监察和思想建设。这些人不归营正管,财政和工建部的直接对你负责,管军纪监察的直接对我负责。你是统领,管打仗。他们管支撑打仗的东西。”

孟章想了一会儿,像是在把这些话记下来。

“陛下,这样一来,臣的权力是大了还是小了?”

林舟看着他。“你管的兵从九百到三千五,权力大了。但钱粮、军械、军纪,各有专人,各管一摊,你一个人说了不算。这一块,你的权力小了。”

孟章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茶已经煮得快干了,秦教头提起壶想加水,发现壶是空的,又放下。

“臣明白了。”孟章说。

林舟没有追问“明白什么”。他端起自己那碗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马营正煮的,放多了姜,辣得冲鼻子。

走的时候,林舟经过左营的营房。天快黑了,营房里点着油灯。陈十一蹲在地上,教一个新兵磨枪。新兵把枪头按在磨刀石上,来回推,推得不得法,枪头越磨越钝。陈十一把枪拿过来,手把手教他——角度要稳,力道要匀,磨一下,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。新兵照着他的样子磨了几下,枪头上渐渐露出银灰色的铁。

林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没有进去。陈十一没有看见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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