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温回暖,但夜晚依旧很冷。陈恪的书房里,炭盆烧得很旺。案上摊着两本账册。
一本是陈河谷去年的收支——农税、商税、私兵开支、族里开销、祠堂修缮、年节赏赐。收入减支出,盈余比去年少了近两成。不是收成不好,是开销大了。私兵那边,饷银涨了——不涨留不住人。土改的村子就在隔壁,农户们不交租了,只交一成税。陈家的佃户私下里都在传。
另一本是财政部今年抄送各地的去年全国收支总目。这是林舟的规矩,每年初春,财政部把全国的账目抄送各地领主。用林舟的话说:“寡人花多少钱,花在哪里,都会让你们知道。”陈恪第一次收到时,以为是新王做做样子。第二次收到,发现里面的数字比第一次更细。这一次是第三次。
公孙度把两本账册对比着看了一遍。他看完,没有说话,先喝了一口茶。
“王上的农税,一成。咱们收农户的租,四成。咱们交到财政部的税,是按封地面积算的定额,折算下来不到一成。”他把财政部的总目翻到农税那一页,推给陈恪,“家主,这个账,农户自己也会算。”
陈恪没有说话。他翻着财政部那份总目,翻到农行那一页。放贷总额三万二千余两,收回本息合计三万四千余两,坏账不到半成。
“农行的利,一分半。”陈恪说,“咱们借给农户的粮,三分利。农户借了农行的钱,还了咱们的债,以后就不借咱们的了。”
公孙度:“不止。土改的村子,农户不交租了,只交税。税是一成。咱们封地上的农户,还在交四成租。”他顿了顿,“家主,这个账,农户自己也算得过来。”
陈恪合上账册。炭盆里的火映在账册的封皮上,封皮是深蓝色的,被光照着,几乎成了黑色。
“韩仲昨天派人来了。”公孙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案上。陈恪没有拆。
“说公孙氏在南境联络了好几家领主,想一起给王上递一个‘陈情书’。说土改太快,伤了领主的心,请王上缓一缓。”
陈恪把信拿起来,没有拆,在手里转了转。“多少人签了?”
“韩仲签了。公孙氏主支签了。西境魏家还在犹豫。东境除了咱们,还有两家在观望。”
“公孙氏主支签了。”陈恪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,“公孙静那一支呢?”
“公孙静没有签。他让带话的人回去了,连门都没让进。”
陈恪把信放在炭盆边上,没有扔进去。
“韩仲这个人,我看不上。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——新王做事,不顾旧例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陈河谷的夜,田里没有庄稼,光秃秃的,一直铺到山脚下。“可旧例是什么?旧例是王室收不到税,领主各管各的,燕国永远是一个松散的盟。这个旧例,对燕国不好。对陈家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短期好,长期也不好。”
公孙度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不签。但也不告发。”陈恪转过身,炭盆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,“韩仲要递陈情书,让他递。公孙氏要联络,让他联络。陈家不挡任何人的路,也不走任何人的路。”
公孙度点头。他服侍陈恪多年,知道“不走任何人的路”就是陈家自己的路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陈恪的长子端了茶进来。二十出头,眉眼像父亲,但比父亲当年稚嫩。他把茶放在案上,正要退出去。
“留下。”陈恪说。
年轻人站住了。陈恪没有看他,把财政部的总目翻到第一页,推过去。
“从今天起,王都送来的每一本账,你都要看。看不懂的,问你公孙叔。”
年轻人接过账册,翻开第一页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在他眼前铺开。
夜深了。春夜的风比冬天暖了,但还是凉。
林舟站在角楼上。王都的灯火在脚下铺开,东一团西一簇,像散落在地图上的棋子。
禁军大营的方向一片漆黑。士兵们已经睡了。明天还要出操,后天开始春耕助农。秦教头会带左营下田,马营正会熬姜汤。田由甲的队里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偷鸡。陈十一大概正躺在铺位上,枕着那杆磨得发亮的枪。
更远处,燕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。山的那一边,北麓的鹰嘴崖下,石英脉露在地表,被月光照着。没有人采。
林舟从袖中取出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管培生——现在已经确定名字叫做“行走”了——的轮岗记录。赵苓从财政部到工建部到农业部到军事部,每一站留下的东西——《农贷延期原因分类建议》、水渠灌溉分类表、程尚书赠的那句“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”……许仲的《王畿三县土壤宜种略考》,周什长的《军营钱粮出入简明录》,何姓商贩子弟的边市物价波动表。他看完,把这张纸折好,放回去。
第二张是石安的摘要。云梦国在岱西走廊的筹粮规模又扩大了。粮价翻了一倍不止。公孙氏主支抽调的壮丁已超过五百人,集中在庄子里操练。岱西走廊的边市上,出现了云梦国铁器商的身影——他们在买马。摘要末尾,石安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:“臣以为,云梦国不是在备战。是在备远征。”
远征。不是防御,是进攻。
林舟把这句话看了一遍。然后把摘要折好,收进袖中。
金矿还有半年左右。禁军三千五,还不够。土改已经在全王畿内推开,但算上已收回的领主封地,也才覆盖了十几万户。行走只有七个人。云梦国在备远征。
要做的事还很多。
但春天又来了。麦子又要种下去了。陈家村的陈父弯着腰在地里下种,种子从指缝间漏下去,匀匀地落在犁沟里。去年他借了三两银。今年还清了,又借了四两——买了一头耕牛,跟张旺家合用的。明年,也许他会借更多。
林舟转身下楼。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