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。王宫偏殿外的槐树已经绿透了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地响,把窗纸上的光影摇成一片碎金。殿内摆了两排案几,七个人分坐左右。赵苓坐在左边第二席,面前放着她从财政部带到工建部、又从工建部带到农业部的那本炭条本,封面磨得发亮。陈十一坐在右边末席,军服的领口还是洗得发白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许仲把一叠写满数字的纸压在砚台底下,时不时用手按一按,怕被窗外进来的风吹散。
马原带了图。一张燕山南麓的水渠分布图,他在工建部画的,墨迹已经有些褪了。姜迟坐在他旁边,袖口沾着泥——来之前刚从王畿的试验田里回来,没来得及换衣裳。周平坐在赵苓对面,腰挺得笔直,禁军出身的坐姿改不了。何崇坐在陈十一上首,正把一份边市物价记录从包袱里取出来,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。
严平、孟章、周伯安列席,坐在七人对面。严平把清风部的卷宗放在膝上,没摊开。孟章按着佩刀的刀柄,刀鞘搁在案脚边。周伯安手里拢着一盏温茶,茶是他自己带的——财政部公房里常年备着的那把壶里的。
林舟从内殿走出来时,七个人同时起身。他按了按手,让他们坐下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七人调入总参谋部。官称‘行走’,品秩暂同各部主事。总参先不设尚书,直接向寡人负责。”
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槐树叶响。
“总参做什么?三件事。第一,把各部送来的文书、数据、情报,汇总,梳理,提炼,呈给寡人。寡人不要一堆乱纸。要能看懂的摘要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赵苓案上那本炭条本,扫过何崇手里那叠毛了边的物价记录。
“第二,各部之间的公务协调。财政部要调粮,军事部要运粮,工建部要修路运粮。谁先谁后,谁多谁少,总参拿出意见。不是替寡人拿主意,是替寡人把主意之前该知道的东西理清楚。”
周伯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财政部管钱粮管了一年多,和各部打交道的次数数不清。有时候军粮和农贷种子粮挤在同一条路上,谁也不让谁。这种事,终于有人专门来理了。
“第三。”
林舟的声音不高,但殿宇的穹顶把声音拢住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想。”
赵苓抬起头。
“不是想今天做什么、明天做什么。是想三年后、五年后、十年后。燕国该往哪里走?禁军该练成什么样?农行和土改做完之后,下一步是什么?云梦国在筹粮,东岱国在内乱,北燕的骑兵还在草原上放牧——这些事,和燕国有什么关系,为什么有关系?”
他停了停。窗外的槐树叶响了一阵,又被风按下去了。
“你们去想。想错了不要紧。不想,才是失职。”
七个人沉默着。赵苓把炭条本翻开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陈十一没有动,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收紧。
林舟的培训不是每天都有。隔几天,他把七个人叫到偏殿,有时讲一两个时辰,有时只讲半个时辰。不讲具体政务——那些东西他们在各部轮岗时已经摸过了。讲大势。
他让马原把燕山地形图挂在墙上。图是马原用轮岗期间积累的测绘数据重新画的,比工建部库房里的旧图精细得多。山脉的走向用淡墨皴出,河谷用细线勾出,矿脉用朱砂点出。林舟站在图前,手指从燕山主脊划过。
“燕山困住了燕国。山外的人进不来,山里的人出不去。领主们守着各自的山谷,几百年各过各的。这不是谁的错,是地形的错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燕山北端,在鹰嘴崖的位置点了点。
“但山也有山的好处。北燕人骑着马在草原上放牧,他们不知道山的这一边藏着什么。东岱国人守着平原和海盐,他们觉得山是穷地方。云梦国人困在云梦泽里,他们望着东岱的大平原,望了几百年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困住你的东西,也能困住别人。关键是,谁先找到出路。”
赵苓在炭条本上记。她画的不是文字,是一张简图——燕山,燕国,北燕,东岱,云梦泽。五个圈,几条线。
林舟又讲人口。两百万人,多少能种地,多少能当兵,多少能识字。他把周伯安送来的户曹旧档和财政部的新册子并排放在案上。“旧档里,燕国在册人口一百四十万。新册子里,一百九十万。多出来的五十万,不是这两年生的,是一直都在——领主们藏了。为什么藏?少报人口,少交税。现在财政部统管税收,领主藏不住了。两百万人,是燕国真正的家底。”
他讲财政。金子会挖完。赵岳的矿脉普查报告里写得很清楚,南麓主矿脉的丰产期已经要结束了。之后怎么办?不是没有矿了,是品位下降,成本上升。燕国不能永远靠金子活着。“税赋才是根本。农税、商税、矿税,让地里的粮食、路上的货物、山里的石头,都变成国家的血。金子是血,但不是唯一的血。”
他讲军队。孟章坐在下面听。林舟没有讲阵法,没有讲兵器。他讲组织。“领主的私兵为什么打不过禁军?不是私兵不勇。西境矿上的矿奴,南境田里的佃户,东境陈家的庄丁,论力气,论拼命,不比禁军差。但他们打不了硬仗。为什么?因为禁军是组织起来的。两千人一起出操,两千人一起助农,两千人吃一样的饼子、喝一样的汤。打仗的时候,你知道左边的人不会跑,右边的人不会跑,你就不会跑。私兵不知道。各人是各人的命,各人是各人的路。”
陈十一坐在末席,后背挺得笔直。林舟说到“组织”两个字时,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案上,无意识地把砚台往正中间挪了挪。
林舟讲对手。东岱国富而散——平原太大,人口太多,豪族太强。王座上的那个人,从来管不住海边的大商贾和南部的大地主。云梦国穷而狠——云梦泽养不活那么多人,他们望着北边的平原望了几百年。变法之后,王权集中,军队整编,灵巫院统管民间医疗、农业,三权鼎立,运转的很好,缺的只是一个机会。北燕国骑在马背上——他们不要土地,要草场。但草原上的雪灾一来,牲畜冻死,他们就会南下。陇西诸邦一盘散沙——几个小邦挤在丘陵里,互相攻伐,谁也不服谁。今天向燕国称臣,明天向东岱国纳贡,后天关起门来自己打。
他讲完了。殿外的槐树影从西边移到了东边。
赵苓的炭条本记了几十页。陈十一不怎么记,但他把林舟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尤其是“组织”那两个字。他想起在西境矿上挖矿的时候,矿工们各挖各的坑道,各吃各的饭,各领各的工钱。到了禁军里,两百人一起跺脚,地会震。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地会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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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初。岱西走廊边市。
白天的集市散尽之后,走廊里的风就大了起来。两边的山把风挤在中间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远处的隘口吹号。货栈的油灯一盏一盏熄了,只剩最东头那间还亮着。公孙氏的密使走进货栈后院时,月亮刚被云遮住。院子里没有点灯,只有堂屋门缝里漏出一线光。密使推门进去,屋里有两个人。一个坐在桌边,穿着东岱国商贾常穿的青布长衫,四十来岁,面色黝黑,手指粗短——是常年握刀的手。另一个年轻些,站在暗处,背靠着墙壁,看不清脸。
密使从怀里取出信。信封是桑皮纸,封口用火漆封着,盖了公孙氏家主的私印。云梦国来人拆开信,凑近油灯看了一遍。看完,把信纸移到灯焰上。火舌舔着纸边,卷起来,变黑,化成灰,落在桌面上。他把灰烬用手指碾碎。
“五百人,不够。”
密使的喉结动了动。“公孙家的私兵就这么多。加上韩家的,能凑八百。”
“八百。”云梦来人把数字嚼了嚼,像是在嚼一口没煮烂的肉。“王都禁军多少?”
“两千。但分驻各地,王都城内的不到一千。”
云梦来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,他伸手拢住,火苗稳住了。
“我家将军说了。可以借你两百人。不是云梦国的兵,是‘志愿’来的。穿你们的衣,说你们的话。事成之后,代西走廊的关税,云梦国要三成。”
密使的嘴唇动了动。“三成太高——”
“事不成,一文不要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远处走廊里的风还在呜呜地响。站在暗处的那个年轻人往前走了半步,油灯的光照到他的下巴——年轻,颧骨很高,嘴唇紧抿着。云梦来人抬手,年轻人停住了。
“成交。”
密使站起来,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纸灰。云梦来人已经把油灯挪开了,纸灰在暗处看不见。
密使走后,货栈后院的灯熄了。月亮从云后面移出来,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地发白。隔壁货栈的二楼,一个贩布的情报部线人把耳朵从板壁上移开。他蹲在黑暗中,摸到炭条,在布头上写——两百人,说燕国话,岱西走廊关税三成。写完,把布头缝进夹袄的里层。针脚很密,缝完用手按了按,感觉不到凸起。然后他吹熄了灯。其实灯早就熄了,他只是习惯性地又吹了一下。
石安收到东岱国方向的线报时,正在情报部公房里整理岱西走廊边市的情报。公房的窗户开得很小,白天也暗,油灯从早点到晚。他看线报的时候,把油灯往近处挪了挪。东岱老国王病重,已不能视事。太子据王宫,二王子海英据城东,双方私兵对峙,朝政瘫痪。岱西走廊的东岱国驻军被抽调大半回王都,剩下的人心惶惶,关卡形同虚设。
石安把线报放在案上。他翻出上个月岱西走廊边市的情报汇总——公孙氏商队频繁出入,云梦国药材漆器价格持续走低,粮食采购规模扩大,铁料交易量上升。他把这些摊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
情报部的几个书办围过来。石安没有问任何一个人“你怎么看”。他把线报和汇总传下去,让他们自己看。一个在情报部待了快一年的老书办先开口,说东岱国内乱不会很快结束——先王压制豪族多年,两个王子谁上位,豪族都不会服。另一个年轻书办补充,代西走廊的真空期,云梦国一定会利用,他们在边市上的活动已经越来越密集了。
石安听完,把油灯拨亮了些。他提笔写摘要。写到末尾,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——臣建议,在代西走廊增派情报员。公孙氏若举事,走廊必为其后路。
摘要呈上去的第二天,批复就回来了。林舟在呈文末尾批了两个字。字是用朱笔写的。
照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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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夏来临之前,石安的摘要越来越厚。
公孙氏主支集结私兵约六百人,集中在南境主支的庄子里操练。韩仲等数家领主承诺出兵约三百人,但迟迟没有动作——韩仲在观望。云梦国“志愿”兵人数不详,从代西走廊边市的情报推断,已分批潜入南境,换上了燕国衣裳。起兵时间可能在夏收之后。那时粮草充足,农户忙于收粮,不易动员。目标是王都。口号是“清君侧”——清的是周伯安、严平、苏诚,清的是“蛊惑王上、动摇国本”的新政官员。公孙氏家主的密信里写得很清楚:非反王上,反王上身边的小人。
林舟把摘要看完,递给严平。严平看完,传给孟章。孟章看完,放在案上。偏殿里坐着十二个人。严平、孟章、周伯安。总参七行走——赵苓、陈十一、许仲、马原、姜迟、周平、何崇。石安站在末位,他刚从情报部公房赶过来,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。
“公孙静那一支呢?”林舟问。
石安答:“公孙静封地内没有异动。公孙氏主支三次派人联络,三次被他闭门挡了回去。最后一次派去的人说,公孙静站在门槛上,只说了两个字——‘不去’。然后把门关上了。”
林舟没有评价。他转向七行走。
“你们说说。公孙氏举事,最怕什么?”
赵苓先开口。她在总参的这段日子,说话比在财政部时更少了,但每次开口,都在点子上。“最怕禁军反应太快。他们想趁夏收时动手,是因为农户在田里,禁军也在田里助农。等禁军收拢回营、整军南下,他们已经打到王都城下了。”
陈十一接着赵苓的话往下说。他说话的时候,手在案上比划,像在画地形图。“最怕地形不利。从南境到王都,要过三道隘口。第一道最窄,两山夹一沟,最窄处只容三五人并行。守军只要守住隘口,他们就被人多展不开的劣势堵死在山里。”
许仲说:“最怕粮草不济。公孙氏封地的存粮,养活六百私兵没问题,加上韩家的三百,加上云梦国的两百,一千人吃粮,支撑不了多久。只要拖过夏收,他们自己就慌了。”
何崇说:“最怕后路被断。代西走廊是他们的退路,也是云梦国援兵的来路。走廊一旦被封,他们就变成了瓮里的鳖。”
林舟听完,没有点评谁对谁错。他转向孟章。
“禁军从收拢到南下,需要几天?”
孟章答得很快。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算过许多遍了。“夏收期间,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公孙氏从南境到王都,急行军要五天。隘口守军能挡多久?”
孟章想了想。“每个隘口放两百人,挡两天没问题。隘口窄,人多展不开。守军只要卡住位置,弓弩手伏在两侧山坡上,来多少射多少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林舟站起来。偏殿里所有人跟着起身。
“不用等他们起兵。禁军提前南下。以‘夏防演习’为名,把兵力部署到南境北缘。三道隘口提前驻守。岱西走廊方向,派一支轻兵从山路迂回,封锁走廊通往南境的隘口,断其后路。”
他转向七行走。
“这一仗,你们七个人,各领一摊。”
他把任务一个一个分下去。赵苓——后勤。禁军三千五百人的粮草、军械、医药,算清楚,列出单子,交给财政部和军事部。陈十一——随孟章南下,把看见的记下来,回来报给寡人。许仲——王都物资调度,配合周伯安。马原——南境地形的测绘,把工建部画的地图带上,隘口在哪里,水源在哪里,标注清楚。姜迟——战后农户安抚,跟着农业部程尚书学。周平——禁军各营之间的军纪巡察,跟清风部的人对接。何崇——代西走廊方向的情报联络,配合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