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南下的时候,陈十一随左营行动。
三千五百人分成六路,以“夏防演习”为名,沿着燕水南岸的山路往南推进。白天行军,夜里扎营。孟章的行军调度很细——哪一营走哪条路,哪一队在前哪一队在后,辎重车队夹在队伍中间,前后都有护卫。陈十一骑在马上,把行军的队列、速度、扎营的位置一样一样记在炭条本上。他现在的炭条本已经是第三本了。第一本记满了矿上的事,第二本记的是轮岗期间在各部的见闻,第三本专门记禁军。
左营被分到最南端的第一道隘口。秦教头带两百人驻守。隘口很窄,两山夹一沟。山是石头山,长着低矮的松树和灌木,根系扎进岩缝里,把岩石撑得裂开。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溪床,卵石被常年的山水冲得光滑,踩上去滑脚。最窄处只容三五人并行,两边山坡陡峭,人爬上去要手脚并用。
秦教头到了之后,先不布置鹿砦。他在隘口两端来回走了三遍,从沟底走到山腰,从山腰走到山顶。走完了,才开始分派。鹿砦堆在隘口两端,用的是附近砍来的松木,枝丫削尖,朝外斜插。弓弩手伏在两侧山坡上,每个人分到三捆箭。秦教头挨个检查了他们的射位——不是站成一排,是错落着分布,前排的蹲着,后排的站着,最上面的趴在岩石后面。这样射出来的箭,从不同角度落进沟里,沟底的人无处可躲。
“箭省着用。瞄准了再射。隘口作战,箭是命。”秦教头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,把弓弩手一个一个叫过来,让他们从射位往下看,“看见沟底那块发白的石头没有?瞄着它射一箭,我看看落点。”
弓弩手一个一个射。秦教头把每个人的落点记在心里。陈十一蹲在山坡上,把秦教头检查射位的方式记在炭条本上——选参照物,测落点,记偏差。他在矿上跟赵岳学勘矿时,赵岳也是这么做的。选参照物,测走向,记偏差。矿脉和箭,不一样的东西,一样的道理。
公孙氏的队伍是第三天傍晚出现的。先头的是私兵,装备杂乱。有人穿皮甲,有人只穿布衣。兵器也不统一,刀枪棍棒什么都有。队伍拉得很长,前后脱节——骑马的走在最前面,步兵跟在后面,中间隔了很长一段空当。他们不知道隘口已有守军。大摇大摆地走进沟里,还有人高声说着话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秦教头没有立刻动手。他趴在岩石后面,看着公孙氏的队伍一点一点往隘口里进。先头进了,中间进了。后队还在山那一边,被山体挡住了看不见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等先头部队完全进入隘口最窄处,等中间队伍挤在鹿砦前不知所措,等后队还在山那一边没跟上来。然后他举起手,往下一劈。
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。不是齐射——秦教头教过,隘口作战,箭要省着用。第一排射完,第二排接着射,第二排射完,第三排接着射。箭从不同角度落进沟里,沟底的人抬头,只看见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山坡的各个位置飞下来。有人举起盾,盾挡住了前面,挡不住侧面。有人往山壁上贴,山壁是直的,贴不住。
沟里的人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。想往前冲,鹿砦挡住了。削尖的松木枝丫斜插着,人撞上去就是一个窟窿。想往后退,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拥。前面的人喊“退”,后面的人喊“进”。挤在一起,箭落下来,躲都没处躲。
陈十一蹲在山坡上,手里握着枪。他没有冲下去。秦教头给他的命令是:看着,记着。他看着沟里那些私兵——有人扔了刀往山上爬,手脚并用地爬,爬到一半被弓弩手射中,滚下去,带下一溜碎石。有人趴在地上不动,把脸埋进溪床的卵石里,等禁军冲下来时立刻扔了兵器,双手抱头。有人往回跑,被自己后队的马匹撞倒。马受了箭伤,嘶叫着乱踢,踩过倒在地上的人,蹄子在卵石上打滑,连人带马翻进沟底的乱石堆里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。公孙氏的先头部队被堵在隘口里吃掉大半,后队察觉不对,退回了南境。沟底横七竖八躺着人,呻吟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,被山谷的风吹散。秦教头从岩石后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清点。”
禁军士兵下到沟底,把投降的俘虏赶到一起,把伤员抬出来,把战死者的兵器收缴。秦教头让士兵把鹿砦重新堆好,弓弩手回到原位。他蹲在一块石头上,把剩下的箭数了一遍——比预估的消耗多了一些。有几个新兵紧张,多放了好几箭。秦教头把他们的名字记在心里,没有当场训斥。
陈十一蹲在山坡上,把看见的一件一件记在炭条本上。秦教头怎么布置鹿砦——松木,枝丫削尖,朝外斜插。弓弩手怎么节省箭矢——不齐射,轮流射,瞄着射。私兵怎么一被堵住就乱了——前后脱节,进退失据,有盾的挡不住侧面,想爬山的被射下来,想投降的趴在地上等。写到“私兵乱”三个字时,他停了一下。
炭条的尖端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他想起林舟说过的话。在偏殿里,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地砖上。林舟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着燕山的位置。“领主的兵打不过禁军,不是因为刀枪,是因为组织。”
陈十一把这一句也记了下来。不是写在“私兵乱”那一页。他单独翻了一页,在顶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组织”。然后另起一行,写:秦教头把两百人布置在隘口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。私兵不知道。私兵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走。前面的人死了,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写完,他把炭条本合上,塞进怀里。山风把沟底的血腥气吹上来,混着松脂和硝石的气味。远处有人在呻吟,声音很轻,被风一扯就散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秦教头在喊他。该换防了。
岱西走廊方向,禁军轻兵分队从山路迂回,封锁了走廊通往南境的隘口。何崇随队行动。石安给他的任务很明确:与情报部线人对接,掌控走廊方向的异动。
封锁第三天,线人传来消息。公孙氏的一支辎重队正从边市方向过来,押运的是铁料和箭矢,随行有十几个云梦口音的人。禁军队长决定伏击。伏击地点选在隘口外的弯道处。弯道很急,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几乎直角的弯,一侧是山壁,一侧是深沟。辎重队转过弯道时,队形会拉长,首尾不能相顾。禁军队长把弓弩手伏在山壁上方的灌木丛里,步兵藏在弯道内侧的凹岩后面。
辎重队是午后到的。十几辆骡车,每辆车配两个押运。车队转过弯道时,果然拉长了——前面的车已经进了直道,后面的车还在弯道那一边。禁军队长一声令下,弓弩手从灌木丛里站起来,箭射向车队中段。步兵从凹岩后面冲出,把车队截成两段。战斗很快结束。十几个押运者被俘,其中两人燕国话生硬,把“铁”说成“忒”,把“箭”说成“刺”。士兵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云梦国边军的腰牌——铜制,椭圆形,上面刻着云梦国的水纹徽记。辎重被缴获。铁料、箭矢、几箱药材,还有两车粮食。
何崇检查铁料。他拿起一块,在手里掂了掂。沉。比燕山铁沉。云梦铁。他在边市上见过,价格比东岱铁贵三成。硬度高,韧性好,打出来的刀枪比燕山铁耐用。云梦国自己产铁,却把铁卖给公孙氏,让公孙氏用来打燕国的王都。这铁是云梦国边军的库存——铁锭侧面还留着云梦国官坊的铭文,一个“云”字,被铁锈蚀了一半。他又拿起一块箭矢。箭杆是云梦国南境的竹箭,比燕山的木箭轻,射程更远。箭头是铁制的,三棱形,打磨得很锋利。他拿起一支,对着光看。箭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油,是防锈的——说明这批箭矢刚从库房里取出来不久。
何崇把铁锭和箭矢放回去。他没有审被俘的云梦人。他们不说话,嘴唇紧抿着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沉默。这种沉默比叫骂更难对付。何崇知道,审是审不出来的。他把腰牌收好,用布包了,放进怀里。让士兵把人押回王都,交给石安。石安有办法让他们开口。不是用刑,是等。把人关在单人牢房里,不给光亮,不给声音,只给水和食物。关上十天半个月,再提出来,大部分人不等问就自己说了。这是石安在情报部摸索出来的法子。
何崇把缴获清单写好,一式两份。一份交禁军队长,一份自己留着。清单末尾,他加了一行:云梦铁,硬度高于燕山铁。箭矢,竹箭,三棱铁箭头,涂有防锈油。这批物资不是边市上的商货,是云梦国边军的军需库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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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都。总参公房。
赵苓已经在公房里住了好些天。她把行军床支在案边,白天收起来,夜里打开。案上摊着禁军三千五百人的粮草、军械、医药三本账。财政部调来的账册堆在左边,军事部送来的消耗报告堆在右边,中间是她自己做的一张总表。表上分三栏:粮草、军械、医药。每栏用三种颜色标注——绿色,充足。黄色,需要注意。红色,告急。
林舟拿到表,只看红色。
今天的红色栏里只有一项。箭矢消耗超过预期。隘口作战中,弓弩手的箭矢消耗比战前估算高出一截。秦教头让瞄着射,但有几个新兵紧张,手指扣着弩机不放,一扣就是一串。赵苓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——建议从工建部调拨库存箭矢。另,下一批箭矢制造时,增加隘口防御专用箭。箭杆可稍短,便于山坡俯射。箭头加重,增加落速。
林舟在呈文上批了一个字。准。
赵苓把批文收好,继续更新表上的数字。南下各营的粮草消耗、军械损耗、医药补给,每天都有新的数字报回来。她把数字填入对应的栏位,颜色随之变化。粮草——绿色。军械——黄色,箭矢告急,其余尚可。医药——绿色。她写完最后一栏,笔搁下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王都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,财政部公房的灯还亮着,周伯安大概也在忙。她揉了揉手腕,继续看下一份呈文。
严平送来公孙静的消息时,赵苓正在更新第二天的表。严平把材料放在她案角上,赵苓拿起来看了。公孙静在政变爆发后,封闭封地边界。庄子的大门从里面闩上,私兵撤回院内,田里的农户照常耕作,但不得出村。公孙氏主支三次派人来,第一次被挡在门外,第二次连门都没让进,第三次派去的人站在院墙外喊话,喊了半天,里面无人应声。他没有出兵支持公孙氏主支,也没有向王室表忠。只是关上门。
林舟听完严平的汇报,说了一句:“等仗打完,寡人见他。”
公孙氏的主力退守南境主支的庄园。隘口失利后,私兵溃散了两百余,剩下的不足四百人退入庄园,想依托院墙抵抗。庄园是公孙氏主支经营了几代的宅子,院墙高厚,四角有角楼,庄内掘了水井,存粮够数百人吃上数月。公孙氏家主的算盘是拖——拖到禁军粮草不济,拖到夏收结束农户回田,拖到王都方面不得不退兵。
孟章没有强攻。他让士兵把庄园四周围住。北面、东面、西面,各放一营。南面留一个口子,不放兵,只放哨。被围的人看见南面没有兵,就会想从南面跑。跑了,庄园里的人就少了。跑了的人被外围的游哨截住,押回来,让庄园里的人看见——跑不掉。
围了两天。孟章不急。他让士兵在庄园外挖壕沟,把从庄园引出来的水渠截断。庄内有井,但井水不够几百人喝。第一天,庄园里的人还在院墙上往外射箭。箭射得很密,但射不准——私兵的弓弩手没有经过系统训练,站在院墙上往下射,手抖,箭飘。第二天,箭稀了。院墙上的人少了。第三天,开始有人往外跑。不是私兵,是被公孙氏强征的庄丁。他们翻过院墙,踩着壕沟里的松土爬出来,扔了兵器,跪在地上。士兵把他们带到孟章面前,孟章让他们坐在路边,给水喝,给饼子吃。吃完,让他们对着庄园喊话。庄丁们喊:“出来吧,禁军不杀人。王上只办首恶,不究胁从。”
喊了一天。夜里,又有十几个人翻墙出来。
第三天清晨,庄园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。开门的是公孙氏家主的亲信幕僚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门闩。禁军涌入庄园。堂屋的方向冒起黑烟——公孙氏家主在书房里点了一把火,把历年与云梦国往来的书信、与各领主串联的密信、账册、名册,全部烧了。烧完之后,他解下腰带,悬在梁上。
长子冲进书房时,火已经烧到了书架的顶层。他把父亲放下来,人已经没气了。长子抱着尸体从书房里出来,跪在院子里。火在他身后烧着,纸灰被热风卷起来,飘过院墙,落在院外的麦田里。
孟章进入庄园时,堂屋的火刚被扑灭。烧焦的梁木还在冒烟,空气里全是纸灰和焦木的气味。公孙氏家主的尸体被抬出来,盖着一块白布。他的长子跪在院子里,低着头,哭不出声。
私兵俘虏被集中看押。孟章让士兵清点人数。公孙氏私兵原有六百,战死百余,溃散两百余,被俘近三百。云梦国“志愿”兵混在俘虏里。他们换了燕国衣裳,换了燕国发式,但口音藏不住。士兵把俘虏一个一个提出来,让他们报姓名、籍贯。报得磕巴的、尾音往上挑的、把“是”说成“系”的,被挑出来,单独关押。一共挑出十余人。
陈十一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俘虏。他怀里揣着炭条本,已经是第三本,快记满了。他把本子掏出来,在最后一页写道:公孙氏家主自尽。长子降。私兵降者近三百。云梦人十余被俘。写完,把本子合上。纸页被汗水浸得发潮,炭字有些洇了。他把本子举起来,对着太阳晒了晒。纸页上的字迹重新变得清晰——秦教头的鹿砦,弓弩手的射位,隘口的宽窄,私兵的溃散,云梦人的口音。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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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叛结束。七行走回到王都,齐聚偏殿。殿外的槐树比春天时更绿了,叶子密密层层,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。蝉在树上叫着,声音一浪一浪地涌进来。赵苓把总表放在案上,红色栏里空着。她有好几天没有标过红色了。
林舟让他们一个一个说。
赵苓先说。后勤消耗比战前预估少了一成半。围困逼降比强攻省了箭矢,省了医药,也省了人命。她建议今后作战,围困优于强攻。
林舟听完,把茶盏放下。
“围困优于强攻,从战争经济角度讲,你说得对。”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但我怕你们矫枉过正,必须强调一下:战争不只有经济账。围困需要时间,时间就是战机——如果云梦国的援兵赶到,如果东岱国内乱结束腾出手来,如果公孙氏庄园里的存粮比情报估算的多——围困就不是经济问题,是在赌博。”他停了停,“战争首先要为政治服务。该打歼灭战的时候,要坚决消灭敌人有生力量。该打强攻的时候,要坚决打。不能因为强攻消耗大,就放弃歼灭的机会。省钱和省人命,不能省到战机上去。”
赵苓把这句话记在炭条本上。战争首先要为政治服务。她写完之后,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,又划掉了。她想起程尚书的话——“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道理是一样的。只是她还没完全想透。
陈十一把炭条本翻开。他记了几十页。秦教头的鹿砦。弓弩手的射位。隘口的宽窄。私兵怎么溃散,溃散之后往哪里跑,跑了之后被谁截住。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念出来。念完之后,说,领主私兵的溃散速度远超预期。隘口一败,全线动摇。不是私兵不勇,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在没有领主的命令时自己作战。他建议在禁军训练中增加隘口攻防科目,不是为了将来守隘口,是为了让每一个什长、每一个队正都知道——如果自己被切断了,如果领头的死了,该怎么继续打。
林舟听完,点了点头。没有点评。
许仲、马原、姜迟、周平、何崇依次说了。许仲说王都物资调度,粮价未波动,建议把战时物资调度机制固定下来。马原说南境地形的测绘在隘口设防中发挥了作用,建议把全国地形测绘作为长期工程。姜迟说战后农户安抚需要农行配合,被公孙氏强征的庄丁家中多欠债,建议减免其当年农贷利息。周平说禁军军纪在围困期间总体良好,只发生了三起偷摘百姓果子的事,已按军法处置——当众检讨,赔偿农户,罚饷一月。何崇把缴获的云梦铁和腰牌放在案上。云梦铁上的铭文被擦亮了,“云”字清清楚楚。腰牌上的水纹徽记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铜光。代西走廊方向,东岱国关卡已完全空虚,云梦国商队活动频繁。他建议在走廊常驻情报力量。
林舟和大家聊了很久。聊完每个人的述职,他把话头展开。
从隘口之战讲到燕国的地形。燕山困住了燕国,也保护了燕国。公孙氏从南境北上,必须过隘口。云梦国将来若北上,也要过隘口——或者过代西走廊。隘口是燕国的城墙,代西走廊是燕国的侧门。城墙要守,侧门也要关。
从公孙氏的溃散讲到领主的根基。领主的根基不在私兵,在土地。私兵打散了可以再募,土地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土改不是夺地,是断根。断了领主对土地的控制,就断了他们对农户的控制,断了他们募兵的来源,断了他们串联的底气。
从云梦国的“志愿”兵讲到外部势力介入的逻辑。云梦国为什么只派两百人?不是派不起更多,是不值得。公孙氏在他们眼里,只是一枚探路的棋子。成了,云梦国在燕国有了内应。败了,不过损失两百人和一批铁料。真正的大军还在云梦泽北岸等着。等着东岱国更乱,等着燕国更虚,等着代西走廊彻底变成无人看守的通道。
从七个人的述职讲到总参的职能。总参不是替林舟拿主意,是替林舟把主意之前该知道的东西理清楚。行走的全部七个人,轮过八个部,打过一仗,见过血,见过数字,见过地图,见过农户。以后要做的事,比这一仗更多。要做好应对大仗的准备。
殿外的蝉声忽然大了起来,像一阵急雨。林舟停下话头,摆摆手说散了吧。
夏末。雨季快来了。燕山方向的云层压得很低,颜色发乌,从山脊一直堆到天顶,像一堵灰色的墙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翻起来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