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死龙椅的皇帝

作者:浮闻听者 更新时间:2026/4/25 23:23:36 字数:9276

竹简的光芒在梅仁心手中流转,这次的文字不再是朱砂色,而是暗金色的篆文,透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。

李胤天,男,享年二十岁。生于魏正始五年,崩于魏正始十年,身份:大魏皇帝(登基当日猝死)。死因:情绪激动诱发心疾。执念:一、不甘于登基大典猝死之荒谬;二、临终未能见青梅竹马林清歌最后一面。

附注:林清歌,御史中丞林文轩之女,生于黄初五年。建安二十三年,其父因私自开仓赈灾获罪,满门抄斩,清歌因容貌出众被卖入青楼。同年冬,逃出后流落街头,饿毙于洛阳城南破庙,时年十四岁。因执念过深化作怨魂,游荡人间二十六载,至今未散。

叶擒飘过来伸着脖子看,虽然他一个字也看不懂,但那身龙袍的插图他是认得的。

“哇哦!真皇帝!哥们,这身行头比你上回那白大褂帅多了!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歪着头,“‘登基当日猝死’?怎么猝的?被毒死的?刺杀?还是……”

梅仁心面无表情地合上竹简:“上面没细写,但看字面意思,大概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
“字面意思是……”叶擒眨眨眼,然后突然瞪大眼睛,“卧槽!笑死?!不对不对,激动死?兴奋死?登基太高兴然后嗝屁了?”

梅仁心没回答,但沉默就是默认。

叶擒愣了三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——虽然鬼笑不出声,但他笑得整个魂体都在抖,蓝毛乱颤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哥们!这也太草了吧!登基当天笑死!这死法!这死法简直能跟我‘抖音献身’一较高下啊!我俩要是组个组合,可以叫‘奇葩死法二人组’,出道曲就叫《我是怎么没的》……”

梅仁心等他“笑”完,才淡淡开口:“很好笑?”

“当然好笑!不好笑我笑什么?”叶擒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,“但笑完又觉得……好惨。真的,哥们,你这个‘我’也太惨了。准备了半辈子当皇帝,龙椅还没坐热就没了,这比游戏里抽到SSR但服务器马上维护还惨。”

梅仁心没接话,指尖划过竹简。暗金色的光芒如涟漪般荡开,包裹住两人。

时空流转。

洛阳,皇宫,正始十年冬。

登基大典刚结束半个时辰。太极殿前的广场上,旌旗还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百官尚未完全散去,空气中还残留着檀香和烟火的气味。

但殿内一片死寂。

李胤天坐在龙椅上,头微微歪向一侧,眼睛还睁着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未来得及收敛的笑意。他穿着崭新的玄色冕服,头戴十二旒冠冕,本该是天下最尊贵的人,此刻却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。

御医跪了一地,浑身颤抖,不敢说话。

太监总管伏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陛下……陛下啊……”

李胤天的魂魄就站在自己的尸体旁。

他低头看着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——那是他的脸,二十岁,本该是人生刚开始的年纪。然后他缓缓抬头,看向殿外。透过重重宫门,他仿佛能看到城南的方向,看到那个破败的小庙,看到二十六年前倒在风雪里的那个女孩。

“清歌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梅仁心和叶擒出现在殿角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
年轻皇帝的魂魄穿着和尸体同样的冕服,但比尸体更透明,更虚幻。他站在那儿,背挺得笔直,那是从小被训练的皇家仪态,即使死了也改不掉。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应有的威仪,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和茫然。

叶擒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虽然鬼不需要吸气。

“卧槽……真皇帝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哥们,这气场不一样啊。你看他那身衣服,绣的是真龙吧?这料子,这做工……死了都这么讲究。哪像我,死的时候就一条沙滩裤。”

梅仁心没接话,径直走向李胤天。

殿内的活人看不见他们——或者说,看不见梅仁心和叶擒。但李胤天能。当梅仁心走到他面前三步时,皇帝缓缓转过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两张一模一样的脸。

李胤天瞳孔微缩,但帝王素养让他迅速恢复平静。他打量着梅仁心,从皂色差役服看到腰间竹简,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。

“阴差?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出奇。

“是。”梅仁心点头。

“来接朕的?”

“是。”

李胤天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朕今日登基,辰时受玺,午时宴饮,未时突发心疾,申时崩于太极殿。从天子到孤魂,不过六个时辰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殿外渐暗的天色,“真是……荒唐。”

叶擒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六个时辰皇帝体验卡……这比手游抽卡还坑。至少手游还能退款……”

梅仁心瞥了他一眼,叶擒立刻闭嘴,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。

“你的执念。”梅仁心对李胤天说,“竹简上记录了两条。一是不甘于死法,二是未见林清歌最后一面。先说第一条——登基当日猝死,确实荒唐。但人死不能复生,再不甘也无用。”

李胤天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朕并非贪生怕死。只是……”他握紧拳头,那半透明的手在轻轻颤抖,“父皇临终前,拉着朕的手说:‘胤天,这江山,交给你了。’朕跪在榻前发誓,必当勤政爱民,中兴大魏。可朕……连龙椅都没坐热。”

他转身,看向殿外。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将这座巨大的宫殿染上温暖的橘色。但那温暖不属于他了。

“朕四岁开蒙,五岁习武,七岁学政,十岁随父皇听朝,十五岁监国。十六年来,每日寅时起身,子时才眠。读过的奏章堆满三间库房,批过的政令可绕洛阳三圈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朕以为,准备了十六年,总能做个好皇帝。可原来……老天连试都不让朕试一次。”

梅仁心静静地听着。他感受不到悲伤,但从逻辑上能理解——准备了半辈子的大考,准考证还没捂热就被赶出考场,换谁都得憋屈。

叶擒却已经泪眼汪汪了——虽然鬼没有眼泪,但他做出抹眼睛的动作。

“太惨了……真的太惨了……哥们,咱们帮帮他吧?能不能找阎王爷通融一下,让他复活十分钟?就把登基流程走完也行啊!至少把‘朕宣布退朝’这句话说了,过过瘾……”

梅仁心:“人死不能复生,这是铁律。”

“可他是皇帝哎!皇帝没有特权吗?地府不搞封建社会那一套?众生平等?”

“众生平等,所以没有特权。”

李胤天听着两人的对话,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,带着些许无奈:“这位……活泼的兄台,不必为朕求情。朕既已死,便认命。只是……”

他看向梅仁心,眼神变得锐利:“你说朕有两个执念。第二个——清歌。她还在这世间,对吗?”

梅仁心展开竹简,暗金字迹浮现:

林清歌,怨魂,游荡二十六年。当前位置:洛阳城南,废弃城隍庙。执念状态:极深,已近化煞。

“她在。”梅仁心合上竹简,“但已非生人,是怨魂。二十六年,执念未消,徘徊不去。”

李胤天身形一晃。虽然魂魄不会摔倒,但他还是踉跄了一步,扶住了身旁的柱子——手穿了过去。

“二十六年……”他喃喃道,眼神空洞,“她死了二十六年了……朕竟然……不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才怪。”叶擒嘴快,“你那时候才多大?四岁?五岁?小孩子哪知道这些。再说你后来当了太子,天天关在宫里读书批奏章,估计连洛阳城南长什么样都忘了……”

“我记得。”李胤天打断他,声音嘶哑,“朕记得清清楚楚。建安二十三年冬,洛阳大旱,饥民遍地。那时朕四岁,随父皇出巡赈灾,在城南见过她一次。”
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建安二十三年冬,洛阳。

四岁的李胤天还是三皇子,跟着父皇出宫视察灾情。马车行至城南,他被允许下车走走——当然,前后左右围满了侍卫。

那天很冷,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街道两旁挤满了饥民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。有老人蜷在墙角,有母亲抱着哭闹的孩子,有少年在啃树皮。

李胤天穿着厚厚的狐裘,手里捧着暖炉,还是觉得冷。那不是身体的冷,是心里的。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他住的洛阳城,还有这样的地方。

然后他看见了清歌。

女孩大概十岁,穿着不合身的、打满补丁的旧袄子,小脸冻得通红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色的琉璃。她蹲在一个老人身边,手里捧着半块饼,一点点掰碎了喂给老人。

“爷爷,你吃。”她的声音清脆,带着童稚的柔软。

老人摇头,推回给她:“丫头,你自己吃……”

“我不饿。”清歌固执地递过去,“爹爹说了,老人家要先吃。”

李胤天站住了。侍卫想要上前驱赶,被他抬手制止。他走到女孩面前,蹲下身——这个动作让身后的侍卫紧张得手按刀柄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
清歌抬头看他,眼睛眨了眨,没有害怕,只有好奇:“我叫清歌。林清歌。你呢?”

“我……”李胤天顿了顿,“我叫胤天。”

“胤天。”清歌重复了一遍,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齿,“你的衣服真好看,像戏台上的。”

旁边的侍卫脸色大变,李胤天却笑了:“你的眼睛也好看,像……像星星。”

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有人不因为他是皇子而对他小心翼翼。清歌不知道他的身份,只当他是个穿着好看衣服的普通孩子。

他们聊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。清歌说,她爹爹是当官的,最近很忙,总是不回家。她说,城南开了粥棚,但她爹爹说,粥太少,人太多,不够分。她说,她想帮帮这些人,但自己太小了,只能分分饼。

李胤天把自己带的点心全给了她。清歌接过,眼睛更亮了,但没自己吃,转身就分给了周围的饥民。

“谢谢你,胤天。”分完后,她跑回来,很郑重地行了个礼——姿势不太标准,但很认真。

李胤天想说点什么,但侍卫已经上前催促:“殿下,该回了。”

清歌愣住了:“殿下?”

李胤天点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是三皇子。”

他以为清歌会害怕,会跪下行礼,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。但清歌只是眨了眨眼,然后笑了:“那你会当皇帝吗?”

“也许……会吧。”

“那你当了皇帝,能让大家都吃饱饭吗?”清歌认真地问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
李胤天郑重地点头:“能。我保证。”

“拉钩!”清歌伸出小指。

李胤天愣住了。他是皇子,从小被教导礼仪规矩,从没人跟他“拉钩”。但他看着女孩伸出的、冻得通红的小指,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指。

两根小指勾在一起。
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”清歌晃着手,笑容灿烂。

那是李胤天记忆中,那年冬天唯一的暖色。

后来他回宫了。后来他听说,御史中丞林文轩私自开仓放粮,被下狱问斩。他跑去求父皇,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,但父皇只是叹气:“胤天,国有国法。”

他没能救下林文轩。也没能救下清歌——他以为,罪臣之女,大概被发配为奴,在某个官宦人家做丫鬟。他还想过,等他长大了,有权势了,就去找她,把她接出来。

他不知道,那个眼睛像星星的女孩,被卖进了青楼。

他不知道,她宁死不从,逃了出来。

他不知道,她饿死在破庙里,那年冬天,洛阳下了很大的雪。

太极殿内,李胤天讲完了这段往事。他讲得很平静,但梅仁心看见,皇帝半透明的身体在轻微颤抖,那身玄色冕服上的金线刺绣,似乎也黯淡了几分。

“朕答应过她,当了皇帝,让大家都吃饱饭。”李胤天低声说,声音里满是自嘲,“可朕……连皇帝都没当成。”

叶擒已经哭成狗了——虽然没眼泪,但抽泣的动作很到位。

“太惨了……真的太惨了……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拉钩约定,结果一个饿死街头,一个笑死龙椅……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!编剧呢!编剧出来!这剧本我不接了!我要改戏!”

梅仁心等叶擒“哭”完,才开口:“所以你的执念,与其说是不甘于死法,不如说是遗憾于未能履行承诺。未能让百姓吃饱,未能救她,甚至……未能见她最后一面。”

李胤天点头,又摇头:“不全对。朕确实遗憾,但最深的执念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朕想亲口对她说声对不起。朕食言了。”

梅仁心沉默片刻,展开竹简:“林清歌的执念,是放不下你。她死后化作怨魂,游荡二十六年,不肯离去,是因为想见你最后一面。你们互为执念,互相牵绊。”

他抬头看向李胤天:“我可以带你去见她。但有个问题——她游荡二十六年,怨气已深,接近化煞。见到你时,可能会失控。”

“化煞会怎样?”叶擒问。

“怨魂化煞,失去理智,为祸人间。最终会被阴差强制打散,魂飞魄散,再无轮回。”

李胤天脸色一变——虽然鬼脸本来就白,但梅仁心能感觉到他魂体的波动。

“带朕去见她。”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现在就去。”

洛阳城南,废弃的城隍庙。

这里比李胤天记忆中的更破败。庙墙坍塌了大半,屋顶漏着大洞,月光从破洞照进来,在地面积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。供桌倒了,神像碎了,角落里结着蛛网,空气里有霉味和尘土味。
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庙中央的那个身影。

林清歌。

她穿着死时那身单薄的、打满补丁的旧袄子,赤着脚,站在月光里。二十六年的游荡让她魂体稀薄,边缘模糊,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雾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,此刻是一片空洞的、深不见底的黑,里面翻涌着浓重的怨气。

她一动不动,就那么站着,望着庙门的方向,仿佛在等什么人。

叶擒躲到梅仁心身后——虽然没什么用,但他觉得这个姿势比较有安全感。

“哥们……她看起来不太友好……那眼神,跟要吃了我们似的……话说怨魂吃鬼吗?鬼吃鬼犯法吗?地府有没有《反鬼魂相食法》……”

梅仁心没理他,对李胤天说:“她看不见你。怨魂执念太深,只能看到她想看到的。她现在眼中,只有二十六年前的世界。”

李胤天上前一步,又一步。他走得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,在地面投不下影子。

他在离清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
“清歌……”他轻声唤道。

没有反应。清歌依然望着庙门,眼神空洞。

“清歌,是我,胤天。”

还是没反应。

李胤天又走近几步,直到能看清她的脸。二十六年的游荡让这缕孤魂憔悴不堪,但眉目间依然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——那双眼睛,那抿嘴的样子,那个曾经笑着跟他拉钩的女孩。

“清歌,”李胤天伸出手,想要触碰她,但手停在了半空,“对不起……朕来晚了。”

就在“朕”字出口的瞬间,清歌猛地转过头。

那双空洞的眼睛,第一次有了焦距。她看向李胤天,先是茫然,然后是疑惑,最后是……难以置信。

“……胤天?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飘忽,像风吹过破庙的呜咽。

“是我。”李胤天点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清歌,我来了。”

清歌愣愣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她缓缓抬起手,伸向他的脸。那手瘦得皮包骨,指甲缝里还有黑泥——那是她死时的样子,十四岁,饿死在雪地里。

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李胤天脸颊时停住了。她不敢碰,仿佛怕一碰,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。

“真的是你?”她问,声音颤抖。

“真的是我。”

“你当皇帝了?”清歌看向他身上的冕服,那玄色衣袍,那金色龙纹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
李胤天苦涩地笑了笑:“当了。今天刚当的。”

“那……”清歌的眼睛忽然亮了,那光亮得惊人,像是回光返照,“那大家都能吃饱饭了吗?城南那些饿肚子的人,都有饭吃了吗?”

这个问题,让李胤天如遭重击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怎么回答?说他登基六个时辰就死了,什么政策都没来得及颁布?说二十六年前的饥荒早就过去,但新的饥荒还会来?说他这个皇帝,是史上最短命的皇帝,是个笑话?

梅仁心在一旁开口了,声音平静无波:“他还没来得及实施。登基当天,猝死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刺穿了庙里虚假的平静。

清歌愣住了。她看看李胤天,又看看梅仁心,然后缓缓地、缓缓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破烂的衣角,看着赤脚踩着的、积了二十六年灰尘的地面。

“死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你也死了……”

“对不起。”李胤天声音嘶哑,“清歌,对不起。朕……我食言了。我没能让大家都吃饱饭,没能救你爹爹,甚至……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
清歌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低着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起初是轻微的颤抖,然后越来越剧烈,最后整个魂体都在剧烈抖动。

庙里的温度骤降。

蛛网结霜,灰尘冻结,月光都仿佛被冻住了。一股庞大的、阴冷的怨气从清歌身上爆发出来,如墨汁般弥漫,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。

“不好!”梅仁心脸色一变——这是他第一次有明显表情变化,“她要化煞了!”

叶擒吓得往梅仁心身后缩:“化煞会怎样?会变身吗?会爆衣吗?会眼睛发红光吗?哥们你有没有带桃木剑黑狗血?咱们地府公务员上岗不配装备的吗?这什么破单位!我要投诉!”

怨气越来越浓。清歌抬起头,那双眼睛彻底变成了纯黑,没有眼白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她周身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,那是怨气实质化的表现。

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锐,凄厉,像指甲刮过玻璃,“爹爹死了……我死了……你也死了……饿……好饿……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
她朝李胤天伸出手,那手上长出漆黑的、尖利的指甲。

“胤天……你答应过我的……你答应过的……”

李胤天没有躲。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清歌变成这副恐怖的模样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深沉的悲哀。

“是,我答应过你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在怨气的呼啸中几乎听不见,“我答应过你,当了皇帝,让大家都吃饱饭。我答应过你,要救你爹爹。我答应过你,要去找你。”

他上前一步,走进翻涌的怨气中。那些黑气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魂体,开始侵蚀,开始撕咬,但他浑然不觉。

“清歌,对不起。我这辈子,欠你太多。”

他伸出手,这次没有犹豫,握住了清歌那只长出利爪的手。怨气瞬间暴涨,几乎要将他吞没,但他握得很紧。

“但我现在来找你了。虽然晚了二十六年,虽然我们都死了,但……我来了。”

清歌的利爪刺进了他的魂体。李胤天闷哼一声,魂体明显黯淡了几分,但他没有松手。

“你恨我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恨我食言,恨我没能救你,恨我让你等了二十六年?”

清歌的尖啸声戛然而止。

她愣愣地看着被自己刺穿的手,看着李胤天越来越透明的魂体,那双纯黑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
“恨……我恨……”她喃喃道,但声音里的怨毒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迷茫,“我恨你为什么不来……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……为什么……不遵守约定……”

“因为我死了。”李胤天苦笑,“清歌,我四岁那年跟你拉钩,说当了皇帝让大家都吃饱饭。我记了十六年,努力了十六年,终于在今天当上皇帝。可我只当了六个时辰,就死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我是个没用的皇帝。也是个没用的……朋友。”

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清歌心中那堵怨气筑成的高墙。

她周身的黑气开始不稳定地翻涌,那些黑色纹路时隐时现,眼中的纯黑逐渐褪去,露出原本的、清澈的眼白。
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她摇头,利爪从李胤天手中抽回,变回原本瘦小的手,“你不是没用的……你记得……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……”

“我当然记得。”李胤天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有心酸,“我记了十六年,到死都记得。清歌,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。只是……我太没用了,什么都没能做到。”

清歌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缓缓地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触碰李胤天的脸。

这次,她碰到了。

冰冷的,半透明的,但确确实实是实体。

“你真的来了……”她轻声说,眼泪涌了出来——怨魂本不该有眼泪,但她的眼角流下了两道黑色的、怨气凝结的泪。

“我真的来了。”李胤天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“虽然晚了,但……我来了。”

怨气开始消散。

那些翻涌的黑气如潮水般退去,庙里的温度逐渐回升,蛛网上的霜化了,月光重新变得柔和。清歌身上的黑色纹路一寸寸消失,眼睛恢复成原本的、清澈的琉璃色。

只是她魂体更透明了,像是随时会散去的晨雾。

梅仁心怀中的竹简开始发烫。他取出来看,上面浮现出字迹:

李胤天执念化解中……当前进度:100%

林清歌执念化解中……当前进度:100%

符合接引条件。

叶擒从梅仁心背后探出头,小心翼翼地问:“结束了?不打了?不化了?不爆衣了?”

梅仁心收起竹简:“结束了。”

庙中央,李胤天和清歌相对而立。两人都穿着死时的衣服,一个冕服华贵,一个破袄褴褛;一个二十岁,一个永远停留在十四岁。但此刻,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身份地位的差距,只是两个迟到的故人。

“清歌,我要走了。”李胤天轻声说,“去投胎,去下一世。”

清歌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是清澈的泪——怨气散尽,她变回了原本的模样。

“我也要走了。等了你二十六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
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清歌笑了,笑容里没有了怨恨,只有释然,“至少,我等到了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李胤天身上的冕服,轻声说:“胤天,你不必自责。你虽然只当了六个时辰的皇帝,但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,还想着那些饿肚子的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
李胤天摇头:“不够。远远不够。但如果……如果还有下一世,我一定做到。我保证。”

“那我们拉钩。”清歌伸出小指,和二十六年前一样。

李胤天愣了愣,然后笑了,也伸出小指。两根半透明的小指勾在一起,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清歌说,声音清脆,像回到了小时候。

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李胤天重复。

两人相视而笑。然后,他们的魂体开始发光,从脚尖开始,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,在破庙里盘旋上升,像一场逆流的雪。

“胤天,”在最后消散前,清歌轻声说,“下一世,如果我们还能遇见……”

“我一定认得你。”李胤天接道,声音温柔,“无论你在哪里,变成什么样子,我一定认得你。”

“那说好了。”

“说好了。”

光点越来越多,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淡。最后,两团光芒交织在一起,在破庙中盘旋三圈,然后穿过屋顶的破洞,飞向夜空,消失在漫天星辰中。

庙里重归寂静。

只有月光,灰尘,和二十六年的时光。

叶擒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声开口,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:

“哥们,他们下一世,能遇见吗?”

梅仁心展开竹简,上面浮现出新的字迹:

李胤天、林清歌,执念已解,怨气已消。接引之光已指引前往轮回。因执念深重却最终释然,判官特批:来世可再续前缘。

他合上竹简,看向叶擒:“判官特批,来世可再续前缘。”

叶擒愣了愣,然后咧嘴笑了,笑容灿烂得像个傻子。

“那就好!那就好!虽然这辈子惨了点,但下辈子能补上!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拉钩约定,白头到老——这剧本才对嘛!”

他飘到庙中央,看着月光从破洞照下来的光柱,忽然诗兴大发——虽然他的“诗”实在不敢恭维:

“啊!皇帝笑死龙椅上!青梅饿死破庙旁!等了二十六年整!终于见面泪两行!来世再续前缘梦!生个娃娃胖又壮!”

梅仁心:“……”

叶擒自己念完,还颇为得意:“怎么样?押韵不?有文采不?我觉得我可以去地府文联混个职务……”

梅仁心懒得理他,转身准备离开。但走了两步,他停住了。

月光下,破庙的积灰上,有两行浅浅的字迹,像是有人用手指写下的:

生死别离廿六霜,

故人相见月如常。

诺言未竟身先死,

唯愿来生续旧章。

字迹清秀,带着某种释然的温柔。那是清歌最后留下的。

梅仁心看着那四行诗,沉默了很久。他感受不到诗里的情感,但从逻辑上能判断——这是一首好诗。

叶擒凑过来看,挠挠头:“这写的啥?文言文?看不懂……不过字挺好看。话说清歌姑娘还会写诗?才女啊!配皇帝可惜了,应该配我这种文艺青年……”

梅仁心终于忍无可忍,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——虽然手穿过去了,但动作到位。

“走了。下个任务。”

“哎哎哎,等等我!”叶擒连忙跟上,“下个去哪儿?能不能去个正常点的世界?我不想再哭成狗了!来点轻松的!比如……美食世界?我生前最爱吃了!或者游戏世界?我王者还没上过王者呢……”

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,消失在夜色中。

破庙重归寂静。

月光依旧,照着那两行诗,照着二十六年的等待,照着一场迟来太久的重逢。

而在洛阳皇宫,太极殿内,新帝的遗体已被移走。百官散去,宫灯熄灭,这座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宫殿,在夜色中沉默伫立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只有史官在灯下提笔,在史册上写下:

正始十年冬十月丙寅,帝胤天即位,是日,崩于太极殿,年二十。谥曰哀,庙号愍宗。

短短二十字,概括了一个少年天子的一生。

没有人知道,他死前最遗憾的,不是没能坐稳龙椅,而是没能履行和一个小女孩的拉钩约定。

也没有人知道,二十六年后,在那座破败的城隍庙里,有两缕孤魂终于重逢,然后携手走向来生。

史书不记载这些。

但月光记得。

风记得。

那座破庙记得。

那四行诗记得。

生死别离廿六霜,

故人相见月如常。

诺言未竟身先死,

唯愿来生续旧章。

梅仁心怀中的竹简微微发烫,浮现出新的字迹:

任务完成。执念已化解。当前进度:4/100。

他合上竹简,抬头看向夜空。星辰闪烁,银河横亘,三千大世界在黑暗中静静运转。

百世之路,还很漫长。

但至少这一世,有一个还算温暖的结局。

叶擒飘到他身边,难得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小声问:

“哥们,你说……真的有来生吗?”

梅仁心沉默片刻,回答:

“信则有。”

“那我信。”叶擒咧嘴笑了,“我信李胤天和林清歌,下辈子一定能遇见,能幸福。我也信……信咱们这工作有意义。至少,能让那些遗憾的、不甘的、痛苦的魂,最后能安心离开。”

梅仁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似乎——只是似乎——上扬了0.1毫米。

竹简再次发光。

白光闪,两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
只留月光依旧,静静照着这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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