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伊打了个寒颤。
光是看着那半截芋头,她就已经冷汗直流。
那种痒,那种深入骨髓的、像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的痒。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
“停。”
阿波菲斯的动作停在半空中。
“怕了吧?”她的嘴角翘得老高,“那就快让我的阿波菲斯号动起来。别耽误时间。”
洛伊低头看了看木筏,和远处的海平面。
“阿波菲斯号……”
看着眼前粗制滥造的筏子,她直叹气。
“海岸线距离这里有六十海里。靠这个筏子……”
“哦?”阿波菲斯打断了她,紫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你是想违抗暗夜君主的命令吗?”
她挥舞着那半截“芋头”,脸上露出一副贱兮兮的微笑。
洛伊咬牙:“好。我划船。”
“你应该说……”阿波菲斯清了清嗓子,挺起胸膛,“遵命,伟大的暗夜君主,为您效劳是我的殊荣。”
洛伊沉默了三秒,后槽牙咬得隐隐发酸。
疯狂挣扎的骑士尊严,在可怖的瘙痒威胁面前,一败涂地。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每一个字。
语气像在念悼词,或者自己的墓志铭。
“遵命,伟大的……暗夜君主……为您效劳……是我的殊荣……”
阿波菲斯满意地点了点头,像女王差事大臣般,挥了挥手。
“那么,开始吧。”
洛伊伸手:“船桨呢?”
“没那种东西。”
“那怎么划船?全靠浪吗?”
洛伊的手僵在半空中,表情和手一样僵硬。
阿波菲斯抬手,阴影从掌心涌出,化作黑色的绳索。
“好办。”
绳索一头固定在木筏上,另一头像蛇一样游过来,缠上了洛伊的腰。
洛伊低头看着腰上的阴影绳索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中涌起。
“去大海畅游吧,我的勇士。”
阿波菲斯伸手指向远方的海平线,语气像在指挥千军万马。
洛伊的脸色黑了。
看了一眼阿波菲斯,还有对方手里的半截芋头。
她没有说话,转身跃入大海。
“可恶的恶魔……”
洛伊嘟囔着,十分不情愿地开始“畅游大海”。
海水碧蓝,天空澄澈,偶尔有几只海鸟从海面飞过。
木筏在海面上缓缓前行。速度不快,但情有可原。
游泳的时候,拖着几根捆在一起的木头,速度能快到哪去?
洛伊在水里扑腾,银白色的头发像海藻一样散在水面上,每一次划水都要耗费比原来多三倍的力气。
木筏上,阿波菲斯觉得无聊了。
她操控阴影给自己搭了把椅子——有靠背,有扶手,甚至还有一个小桌板。她坐在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捧着半个椰子,悠闲地看着海上风景。
海风吹起黑发,阳光洒在脸上。她看起来像是在加勒比海度假的富豪。
水里,传来洛伊的声音。
“我还要游多久……”
声音很轻,很无力,像一条被海浪反复拍打的咸鱼。
阿波菲斯吸了一口椰汁,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很久很久。”她说,“你要一直游,直到海水变蓝。”
“海水本来就是蓝的。”
“不,那是天空的倒影,并非它本来的颜色。”
阿波菲斯仿佛打开了“哲学”开关,开始滔滔不绝。
“我们不能因为外界的投影,而定义他原本的色彩……”
洛伊翻了个白眼,不想费力气多讲一句话。
已经力竭,她摆烂般地泡在海水里,无神的眼睛望向海平面。
她没想到,这个恶魔,居然还是个哲人。
海里的哲人。
简称“海蜇”。
“嘎吱——”
“咔嚓!”
海浪中沉浮的木筏发出呻吟,然后是不堪重负的断裂声。
洛伊抬头,无力地回身看去。身后那艘承载着“暗夜君主”及其王座的“阿波菲斯号”,正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分崩离析。
捆绑树干的老化藤蔓率先罢工,一根接一根地绷断。失去了束缚,原本就凑合拼在一起的木头立刻各奔东西,欢快地散开。阿波菲斯脚下那精心编织的阴影王座,在失去实体支撑的瞬间,也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,“啵”地一声,消散无踪。
“哇啊啊啊——?!”
前一秒还翘着二郎腿、俯瞰众生的阿波菲斯,下一秒就体验了自由落体。她挥舞着手臂,像只受惊的黑猫,直直跌入海中。
“噗通!”
水花四溅。
洛伊太累了,她懒得动。
但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一幕,让她猛地刹停了动作,呆滞地浮在水里。
只见落水的阿波菲斯正在扑腾,黑色的长发海藻般贴在脸上。
而更引人注目的是,她引以为傲的,弧度惊人的“C”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……塌陷下去。
像烈日下融化的冰淇淋。那轮廓正在模糊、变形、缩小。几缕稀薄的、墨水般的阴影物质从她衣裙的领口和边缘渗出,丝丝缕缕地融入周围的海水,晕开一小片淡淡的黑。
不过两三秒功夫。
曾经让洛伊脸红心跳、甚至因此宕机的“凶器”,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和她自己一样,一马平川到能溜冰的……飞机场。
阿波菲斯终于稳住了身形,从水里冒出头,剧烈地咳嗽着,吐出一口咸涩的海水。她紫眸含泪,小脸憋得通红,看起来狼狈又可怜。
但洛伊的目光,却牢牢锁定在她那已然恢复出厂设置的胸口。
海风拂过,湿透的黑色衣裙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娇小却真实的曲线——属于一个平板小萝莉的真实曲线。
“……”
洛伊沉默了。
她浮在微凉的海水里,大脑却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炼金计算器。过往的画面一帧帧闪过:
沙滩上阿波菲斯突然“发育”的突兀;
她总是昂首挺胸、刻意展示的姿态;
那过于完美、不符合自然生长规律的弧度……
以及,对方身为“阴影支配者”的能力。
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,指向一个简单到可笑、却又完全符合那家伙作风的答案。
竟然是……用阴影垫的?
假胸???
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甚至不是被欺骗的懊恼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无语,以及“果然如此”的释然,还有想要狂笑却又笑不出来的憋闷感。
她,前圣殿骑士团长,圣剑使罗伊,居然被一团影子给“吓晕”过去了?
被一团影子?!
“看……看什么看!”她对着洛伊大喊,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,“这是……这是战略伪装!是为了震慑敌人!”
洛伊没有回答。继续用那种复杂的、仿佛看穿了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神,静静地看着阿波菲斯。
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具穿透力。
“啊……可恶。”
阿波菲斯脸蛋憋得发红。被宿敌的目光炙烤,令她浑身不自在。
她试图重新凝聚阴影,把木筏拼起来。可阴影只是在周身徒劳地蠕动了几下,就没了动静。
魔力不足,让她根本无法号令阴影。
“可恶,阴影又罢工!”
她气急败坏地拍打着水面,像是在抽打海面上抗命的阴影。
“总之!”她强行拔高音调,试图挽回一点崩塌的威严,“木筏坏了!都怪你划得太差劲!现在、现在怎么办?!”
洛伊抱住了一根浮木,曾经的“阿波菲斯号”残骸。
“怎么办?伟大的暗夜君主,您的‘阿波菲斯号’沉没了。而我们,”她指了指散落的木头和远处海天一线的空旷,“离岸边,还有大概五十多海里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语气像是在模仿“海蜇”。
“恐怕我们得一直漂泊,直到海水变蓝。”
阿波菲斯:“……”
月亮尚未升起,海面沉入一种深邃的、近乎纯粹的黑暗,只有微弱的星光在水波间破碎成跳跃的银鳞。
海面上,是一根孤零零的浮木。
那是“阿波菲斯号”遗骸中最粗壮的一根主干,如今,是两小只在汪洋中唯一的依托。
洛伊双臂环抱着潮湿的木头,大半身子泡在沁骨的海水里,银发湿透,像月光凝结成的蛛网贴在脸颊。
阿波菲斯在她对面,同样抱着浮木的另一端,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,这是求生本能与个人嫌隙之间,勉强达成的危险平衡。
“圣剑使,那个‘挂着布的大木箱子’是啥?”阿波菲斯抬手,指向远处的海天交界。
“挂着布的大木箱子?”
对洛伊而言,这个抽象比喻,有点过于抽象。
回头,顺着阿波菲斯手指的方向,瞧了一眼。
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了,激动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“是……是货船。货船。咱们有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