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……是货船！货船！有救了！”
洛伊激动得泪流满面，声音颤抖得像在念遗言。
“哦。”阿波菲斯淡淡地说，“看来本君主的旗舰不用造了，已经有人送上门来了。”
洛伊懒得反驳。她现在只想赶紧上岸，找个地方洗掉身上的盐巴和海藻，然后吃一顿热饭。
货船越来越近，船帆上画着一个弯曲的鱼形标志——那是商会的徽记。甲板上有人在走动，看到海面上漂浮的浮木和两个瘦小的身影，立刻喊了起来。
“嘿！海面上有人！放绳索！”
几个水手跑上甲板，将绳索抛了下来。绳索落在浮木旁边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洛伊已经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，她咬着牙，伸手抓牢绳索。
水手们合力将她们拉了上来。
洛伊被拉上甲板的那一刻，整个人瘫倒在木板上，大口喘气。咸涩的海水从她的银白色短发上滴下来，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。
她抬起头，看到围过来的人。
然后，她的心咯噔了一下。
这些人……不太友善。
不，应该说，非常不善。
围过来的水手们一个比一个壮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杀了一圈回来。其中一个光头水手的胳膊比洛伊的大腿还粗，上面纹着一条蛇，蛇头正好在肘关节的位置，每次弯曲手臂，蛇嘴就张开，像是要咬人。
“两个小鬼？”
说话的是船长。
他站在人群后面，身材高大，浓密的黑色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，像被什么猛兽的爪子划过。
洛伊的瞳孔微缩。
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……很强，绝对在精锐战士的范畴。如果不是身上的衣服是普通商船船员的款式，她几乎以为这是某个佣兵团的团长。
阿波菲斯小声嘀咕：“他们像海上的强盗。”
洛伊立刻压低声音：“你不要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会把事情搞砸。”
阿波菲斯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，完全没把洛伊的话放在眼里。
船长蹲下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。他的目光锐利而审视，像在检查货物有没有破损。
“你们是谁？从哪儿来的？”
洛伊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关键时刻。她的回答将决定，接下来是安全上岸，还是被扔回海里。
她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慌张、无助、害怕——这是一个被虐待过的孩子应该有的表情。同时，在心里快速组织语言。
“我们……”洛伊的声音发抖，抖得恰到好处，“我们是从奴隶走私船上逃出来的。”
船长皱了皱眉。
“奴隶走私船？”
“嗯。”洛伊低下头，用一种不敢直视大人的怯懦姿态继续说，“船上的人很坏，把我们关在底舱里。后来船遇到风暴，沉了。我们两个飘到了一个岛上，在那里待了好几天，我们做了一个木筏，想漂回陆地。”
她说得磕磕绊绊，但逻辑清晰。
洛伊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八分。扣掉的两分是因为太紧张，手在抖，但这个细节反而更真实。
船长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在她和阿波菲斯之间来回扫视。
“你们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我叫洛伊。”她指了指阿波菲斯，“她是阿……阿波。”
洛伊来不及给“暗夜君主”起假名了，索性直接把前半段摘出来，当了名字。
“阿波？”
旁边一个水手皱起眉头，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阿波菲斯。
“这名字好怪。”
洛伊心里一紧，表面不动声色，但脑袋已经开始飞速运作，想对策。
“这是个简称，她的全名太长了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用最快的语速念出了一长串名字。
“阿什莉娅·卡珊德拉·伊什塔·冯·诺依曼·克莱诺波。因为太长太难记，其他人都叫她阿波。”
水手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嘀咕：“什么玩意儿……”
气氛有些微妙。洛伊正准备继续圆场，但就在这个时候，阿波菲斯突然开口。
“哼，麻烦。”
她就近找了个木箱，站了上去。双手叉腰，垫着脚，让自己显得更高，更有君主的王者风范。
紫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围过来的水手。她的嘴唇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。
然后，她用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语气宣布：
“吾乃暗夜之君主，阿波菲斯！凡人，向我跪拜。将你们的一切双手奉上，宣誓效忠。这样，本王或许愿意赦免你们的不敬之罪。”
……
空气凝固了。
水手们愣住了。
洛伊僵住了。
阿波菲斯站在那里，黑发在海风中飘扬，像个站在旗舰上的女王，表情庄严得像在举行加冕仪式。
她显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，说得非常有气势。
可船长和一众水手们，不这么认为。
“天杀的奴隶贩子！”
船长的脸瞬间涨红，眼眶湿润。他一把将两个小女孩搂进了怀里，泪流满面。
“这可怜的孩子！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失常了！”
洛伊被紧紧地勒在船长毛茸茸的怀里，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她闻到了浓烈的咸水味，以及一丝朗姆酒的气息。
阿波菲斯也被按在船长的另一只手臂里，整张脸被挤在浓密的胡须和粗糙的布料之间，动弹不得。她的表情从傲慢变成了困惑，再变成了屈辱。
“别怕，孩子们。”船长的声音哽咽，“你们安全了。那些畜生不会再伤害你们了。”
旁边的水手们也红了眼眶。
“太惨了，这么小的孩子。”
“肯定是脑子被打坏了。”
“那个矮一点的还在说胡话呢，什么暗夜之君主……”
洛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。
好吧，至少身份保住了。虽然是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。
月亮升起，海风微微发咸。
船长亲自把她们送进了舱室。
说是舱室，其实就是堆满了杂物的小隔间，角落里放着几袋粮食和一卷缆绳。但比起露天漂流的木筏，这里简直是皇宫。
船长给她们拿了食物和水。黑面包、咸肉干，还有一壶淡水。
阿波菲斯拿起黑面包，啃了一口，立刻皱眉。
“这东西好难吃。”
“少说两句。”洛伊低声警告，“我们现在是难民，难民没资格挑剔。”
阿波菲斯不满：“我是暗夜君主，我有资格挑剔一切。”
“你现在的身份是阿波，一个从奴隶船上逃出来的普通小女孩。不是暗夜君主，不是恶魔，不是任何了不起的东西。你是一个需要大人照顾的可怜孩子。”
阿波菲斯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因为在嚼硬面包，没说出话来。
洛伊看着她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从现在开始，你不能再自称'阿波菲斯'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阿波菲斯把面包咽了下去。
“'阿波菲斯'的名号太响亮了，会给我们惹麻烦。”
阿波菲斯不屑地翻了个白眼：“区区人类，能给我什么麻烦？”
洛伊平静地说：“如果有人认出'阿波菲斯'这个名字，然后通知了教廷，引来一队圣殿骑士，你能打赢吗？”
舱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阿波菲斯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沉默，又变成了不情愿。
这一点她心知肚明，现在的她，实力只有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。别说一队圣殿骑士，就是一个普通的精锐小队都打不赢。
但她嘴硬：“那就暂且使用假名吧，就当是尘世闲游了。”
洛伊松了口气。
至少，暂时不用担心身份暴露的问题了。
她靠在粮袋上，闭上眼睛。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身体很累，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。
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。上岸之后怎么办？去哪里？吃什么？住哪里？钱从哪来？
但这些问题都可以之后再想。现在，她只想休息一会儿。
阿波菲斯啃完面包，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下次给我找点好吃的。”
洛伊没回答。
她已经快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