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渐渐小了,但天色越来越暗。
洛伊领着阿波菲斯一路往城外走。穿过居民区,经过最后几栋民宅。石板路变成了泥巴小道,两边的房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丛和齐腰高的杂草。
“你师父住在这种地方?”阿波菲斯四处张望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是住在这里。是她在这里工作。”
“她在打猎?”
“不是打猎。”
路灯也没有了。唯一的光源是云层后面若隐若现的月亮,勉强照亮脚下的泥路。风穿过树丛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阿波菲斯忽然抓住洛伊的手腕。
握得很紧。
洛伊低头看了一眼:“……你干嘛?”
“为了防你逃跑。”阿波菲斯的目光左右扫视,“这片区域阴影密度过高,不利于追踪。”
“你不会是怕黑吧?”
阿波菲斯的脸红了一瞬。
“怎么可能!我可是操控阴影的大恶魔!暗夜君主!黑暗是我的领地!”
“哦。”洛伊淡淡地应了一声,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阿波菲斯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操控阴影的恶魔,怕黑。
洛伊觉得这个设定如果写成书,一定很畅销。
“我师父就在前面。”她主动转移话题,“提前跟你说一下,她这个人……比较特别。”
“怎么个特别法?”
洛伊想了想,用尽量严肃的语气描述:“她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之一,只要是他认定要完成的事,没有人能拦住她。而且她非常严厉,我小时候训练偷懒,被她罚站过整整一天。”
阿波菲斯的表情变得凝重:“比你都强?”
“在某些方面,是的。”
阿波菲斯沉默了。
能让这个铁罐头承认“比自己强”的人,一定不简单。阿波菲斯开始在脑中构建形象:一个身材高大、面容严肃、浑身散发着压迫感的强者。
大概像深渊第七层的那个领主,身高三米,六只手臂,每只手都握着不同的武器。
越想越觉得可怕。
“到了。”洛伊停下脚步。
阿波菲斯抬起头,看到了一片墓碑。
密密麻麻的墓碑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牙齿。有些墓碑歪斜了,有些被藤蔓覆盖,有些新得像是刚立上去。地面上到处是挖掘过的痕迹,新鲜的泥土堆成小丘。
墓地的中央,一棵老橡树孤零零地立着,枝干在夜风中摇晃。
然后,阿波菲斯听到了歌声。
幽幽的、飘忽不定的歌声从墓地深处传来。旋律简单重复,像是一首童谣,但在这个环境下,听起来像是亡灵的低吟。
“所罗门·格兰迪,星期一落地,星期二受洗,星期三结婚,星期四染疾,星期五病重,星期六逝去,星期日入土。”
阿波菲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阴影在她脚下剧烈蠕动,这是她进入战斗状态的本能反应。
“有幽鬼!”她压低声音,右手已经抬起,阴影在指尖凝聚成尖锐的形状。
洛伊赶忙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不是幽鬼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,“那是我师父在唱歌。”
阿波菲斯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歌声仍在继续,在空旷的墓地上空回荡。
“……这就是你,所罗门·格兰迪,一辈子走到底。”
阿波菲斯眨了眨眼,慢慢放下了手。
“你师父……在墓地里唱童谣?”
“对。”
洛伊尴尬地应答。
在墓地里唱歌蹦迪,这是她师父的怪癖之一。
墓地里空灵的童谣歌唱,让海滨城的居民们,对夜晚的墓地“敬而远之”。坊间流传,那里闹鬼。
阿波菲斯的大脑飞速运转,试图为“墓地唱童谣”这个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“哦,我懂了。”她恍然大悟,“你师父伪装成幽鬼,等真正的鬼上钩,然后狩猎!难怪这么晚还在打猎,幽鬼只在夜里活动,白天当然找不到!”
洛伊捂住了脸,解释:“我师父是守墓人,她只是喜欢唱童谣。”
“……守墓人为什么要唱童谣?”
“因为……”洛伊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一个声音从墓地的另一端传来:“因为我喜欢啊。”
阿波菲斯猛地转头。
月光下,一个女人从两座墓碑之间走了出来。
她身材修长,灰白色的长发被潦草扎成马尾,搭在肩膀一侧,像是好几天没有梳理过。身上是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,外面套着一件更皱的灰色围裙。脚上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靴子,一只是黑色的,另一只是棕色的。
手里,还拎着一个酒壶。
她走路摇摇晃晃,每走两步就往左偏一下,像是随时要摔倒,但又总能奇迹般地稳住。浓重的酒气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。
阿波菲斯看着这个女人,又看了看洛伊。
这就是“你见过的最强的人之一”?
洛伊的表情非常微妙。
女人走到一座新挖的坟坑旁边,弯腰拿起一把铁锹,开始往坑里填土。动作漫不经心,一铲一铲地往里扔,泥土落在棺椁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填完土,她从旁边拎起一块墓碑,毫不费力地插进泥土里。
完事后,她后退两步,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对着墓碑说话。
“威廉·霍顿,欢迎入住。”她打了个嗝,“你左边那位叫玛格丽特,人很好,会给你烤饼干。你右边这位叫托马斯,别理他。”
她转头对着右边那座墓碑补充了一句:“托马斯,旁边搬来个新邻居,是位老先生。你别毛手毛脚的。”
说完,她又灌了一口酒,在两座墓碑之间躺了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对着乌云密布的夜空嘟囔了一句:“今晚没有月亮,差评。”
阿波菲斯看着这一幕,嘴巴微微张开。
这个女人在给坟坑填土,跟墓碑聊天,在墓地晒月亮。不是“像疯子”,简直“就是疯子”。
洛伊清了清嗓子,走上前去。
“请问,您是格蕾丝·菲尔德女士吗?”
躺在墓碑之间的女人坐了起来。她歪着脑袋,看着面前两个浑身湿透、沾满泥巴的小女孩。
“小朋友?”她的声音含混不清,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,“大半夜跑墓地来?要我送你们回家吗?”
她站起来,踉跄了两步,弯下腰凑近了洛伊的脸。
近距离看,格蕾丝的五官很漂亮。高挺的鼻梁,深邃的眼窝,嘴角微微上翘。但那双眼睛此刻迷蒙得像蒙了一层雾,显然已经喝到快断片了。
“我们是孤儿。”洛伊低着头,声音怯怯的,“已经没有家了。”
格蕾丝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洛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双手捧着递了过去。
一枚骑士徽章。
银质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交叉的剑与盾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。磨损得很厉害,但依然能看出精湛的做工。
格蕾丝的目光落在徽章上的那一刻,迷蒙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锐利。
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。
她直起身,酒意仿佛在一瞬间消退了大半。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洛伊手中的徽章,然后缓缓移到洛伊的脸上。
“这东西,哪来的?”
语气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。
洛伊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。
即使变成了萝莉,即使面前是一个看起来醉醺醺的女人,她的手心还是沁出了汗。格蕾丝认真起来的气场,和平时判若两人。
“一个银发大哥哥给我的。”洛伊维持着怯懦的表演,“他说……让我来这里,有人可以收留我们。”
格蕾丝盯着她看了五秒。
十秒。
十五秒。
雨彻底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从缝隙中洒下来,照亮了格蕾丝的脸。
她的表情很复杂。锐利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洛伊看不太懂的表情。
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无奈,还夹杂着一丝心疼。
格蕾丝叹了口气,把酒壶别在腰间。
“罗伊这家伙。”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念叨一个不听话的孩子,“真不让人省心。”
她伸出手,揉了揉洛伊湿漉漉的脑袋。
“走吧,跟我回家。”
洛伊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这场景让她想起了10年前,自己和姐姐被格蕾丝收留的画面。
对洛伊而言,格蕾丝不仅是师傅,还是养母。
她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
阿波菲斯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切,若有所思。
她注意到洛伊递出徽章的那一刻,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——这个铁罐头,在忍耐着什么。
阿波菲斯歪了歪头,没有追问。
她跟在两人身后,沿着泥巴小路往回走。
格蕾丝走在前面,灰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荡,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的。但阿波菲斯注意到,她的步伐虽然不稳,却始终保持在能听到身后两个小孩脚步声的范围内。
“对了。”格蕾丝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洛伊……”
“洛伊……洛伊……”
格蕾丝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。
后面的洛伊,心跳陡然加速。她害怕暴露,自己和一只恶魔捆绑在一起,还被教廷通缉了。
她不希望格蕾丝被卷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