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从后窗翻了出去,沿着巷子七拐八弯,避开所有主干道。
烧毁的邪教工坊在城东。洛伊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栋废弃建筑,或者说,曾经是建筑的东西。
大火把整栋楼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。墙壁坍塌了一半,屋顶完全消失,露出被烟熏黑的房梁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潮湿的灰烬味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洛伊踩着碎砖走进废墟。
地下室的入口被烧塌的木梁堵住了,阿波菲斯用阴影撑开缝隙,两人侧身挤了进去。
地下室的景象和上次截然不同。
法阵被烧成一片焦黑,蜡烛化为蜡油,旧铠甲变成了扭曲的铁疙瘩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。角落里的桌子被烧得只剩几根铁腿。
“深渊秘银呢?”洛伊翻遍每个角落。
没有。
什么都找不到。
“你确定是在这里?”她看向阿波菲斯。
“就在那张桌子上。”阿波菲斯指着角落,“一个银色的球——”
她的声音停住了。
因为有人在鼓掌。
缓慢的、有节奏的掌声从地下室入口传来。
“我以为是谁呢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伴随着掌声,“原来是你们,回头客。”
洛伊猛地转身。
一个人从废墟的阴影中走了下来。
中年男人,留着几天没刮的胡茬,戴着一顶压低帽檐的渔夫帽,穿着朴素的外套。手里拎着两条咸鱼,像个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渔夫。
一天前,他在这间工坊里被烧成了炭,好在他是恶魔眷属,没那么容易死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,安格勒。”
安格勒走到地下室中央,把咸鱼随手挂在了墙上。
“你们挺大胆的。炸了我的工坊,毁了我的法阵,偷了我的材料。结果你们还敢回来?”
他的语气不像愤怒,更像是被逗乐了。
洛伊握紧圣剑的剑柄,退了半步,挡在阿波菲斯前面。
安格勒没有在意她的动作。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,托在掌心。
一个球体。
拳头大小,极致的银白色,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球体的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纹路,如同液体在金属壳内翻涌。
那是深渊秘银。
“别紧张。”安格勒笑了,笑容温和而耐心,像清晨河边和蔼的钓鱼老翁,“你们是找这个吧?”
他把球体抛起来,又接住。
“我们来猜个谜语吧。猜对了,这个就归你们。”
洛伊没有说话。
安格勒并不在意,自顾自地念出了谜题:
“你先吃掉我,你再被吃掉。我是何物?”
地下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阿波菲斯不耐烦地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猜什么谜语。”她抬起手,阴影从脚下涌出,像蛇一样朝安格勒手中的球体扑去。
“违反规则,有惩罚的。”安格勒的笑容没有变,声音里多了一丝遗憾。
他打了个响指。
阴影扑了个空。球体从他手中消失,不知被藏到了哪里。
下一秒,安格勒的身影也消失。
瞬移,出现在洛伊身后。
洛伊的圣剑本能地格挡,挡住了安格勒的一掌。金属与皮肤的碰撞发出闷响,洛伊被震得退了两步。
她稳住身形,反手一剑。
剑刃划过安格勒的前臂,切开衣袖,划破了皮肤。鲜血流出。
然后,伤口开始愈合。
速度肉眼可见的快。黑色的阴影在皮肉下翻涌,伤口被缝合、复原。三秒之后,手臂上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。
洛伊的瞳孔骤缩。
瞬间自愈。不是治愈魔法,不是炼金药剂,是生理性的自愈。
只有一种可能。
“你是恶魔。”洛伊后退两步,圣剑横在身前。
安格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划破又复原的手臂,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:“这件衣服很贵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洛伊手中的圣剑,嘴角咧开。
“圣剑使已经弱小到这个地步了?”
嘲讽的语气,配上那张和蔼的笑脸,让洛伊的血液温度降了几度。
他知道洛伊是圣剑使。
阿波菲斯的阴影狂暴,对方的自愈能力,让她记起了一个叛徒。
黑色的阴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安格勒,带着主人压抑不住的愤怒。阴影化作利爪、尖刺、绞索,从每一个角度发起攻击。
“安格勒!”阿波菲斯的声音在颤抖,但不全是愤怒,还有恨意,“你这个盗取君王权柄的老鼠,还敢出现!”
安格勒在阴影的缝隙中灵巧闪避,身法诡异得不像人类。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,仿佛在跳一支精心编排的舞。
“大人别激动。”他一边躲一边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,“不过是五年前借用了一下您的力量,逾期未还而已。”
阿波菲斯的攻击更加狂暴,但依旧没有命中。
安格勒叹了口气:“而且这次,可不是盗取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笑容加深。
“是夺取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戳中了阿波菲斯的怒点。
阴影暴涨。整个地下室被黑暗吞没,只有阿波菲斯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光。
黑色的触手将安格勒的四肢锁死,把他按在墙上。更多的阴影缠绕住他的脖颈和躯干,越收越紧。
阿波菲斯转头看向洛伊,下巴一抬。
意思很明确:处决他。
洛伊握着圣剑走上前。
安格勒被困在墙上,脖子被阴影勒得无法动弹,却依然在笑。
“知道吗?大人。”他的声音从被勒住的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但不慌张,“您和从前的初代君主一样,总是过于依赖力量。”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打响指。
洛伊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,和中午一样的排异反应,但比早上的猛烈十倍。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胸腔,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黑色的液体从口鼻溢出,顺着下巴滴落。
膝盖失去了力气。
洛伊跪倒在地,圣剑脱手,铛啷一声摔在地上。
安格勒从阴影中挣脱出来,拍了拍衣袖上的灰。
“圣剑使体内的暗影,就像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。”他低头看着洛伊,“而我只需要轻轻一推,你脆弱的身体就会崩溃。”
阿波菲斯看到洛伊倒下,注意力动摇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安格勒的手掌按在了阿波菲斯的头顶。
一道灼眼的光芒从阿波菲斯的皮肤下透出,那是圣光的洁白色彩,纯粹而炽热。
阿波菲斯惨叫一声,整个人跪倒在地。
她皮肤下透出灼眼的亮光,透光的地方像被放大镜灼烧,冒着缕缕白烟。那光芒从她的血管里透出来,像熔岩流过冰面,每一寸都在灼烧。
阿波菲斯的手指深深抠进木质地板,指甲断裂。
她不甘心,跪倒在眷属面前。
一个背叛自己的眷属!
她不甘心!
顶着圣光的灼烧,她调动起剩余阴影,试图发动攻击。
阴影突然溶解。
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,无力地铺在地上。
又一次“罢工”。但这一次不像随机的故障,更像是被人为引发的崩溃。
阿波菲斯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,浑身颤抖。她的紫色眼睛里,愤怒和屈辱交织在一起。
安格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像在审视一件收藏品。
“圣光污染了您的阴影,暗影污染了她的圣光。”他蹲下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,“你们两个生命相连,却也互为对方的毒药。”
他站起身,拎起瘫软的阿波菲斯,像拎一只小猫。
洛伊趴在地上,口鼻的黑水还在流淌,视线模糊。
她看到安格勒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室的入口,阿波菲斯被他带走了。
“停下……”她想喊,但嗓子被黑水堵住了。
安格勒的脚步声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身影消失在地下室的入口。
洛伊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黑水从嘴角淌出,在石板上蜿蜒成一条黑色的细线。
阿波菲斯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