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。
海滨城的天空被染成了暗橙色。太阳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之后，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宵禁开始了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。商铺的门窗紧闭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只有城墙上结界的石碑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银白色的光幕从石碑顶端升起，在城市上空连成一片半透明的穹顶。
洛伊和阿波菲斯趴在二楼的窗户上，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。
莉莉安已经出门了。临走前她又叮嘱了一遍“不许出来”，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。
“她很紧张。”阿波菲斯说。
“她每次执行任务前都紧张。只是平时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是她弟弟。”
阿波菲斯没有接话。
两人继续盯着窗外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远处的墓地方向，第一缕幽绿色的光出现了。
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，半透明，像一团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。它从墓地的方向缓缓飘来，越过城墙上的结界，毫无阻碍。
结界只能阻挡物理层面的亡灵，纯粹的灵体可以穿过。
更多的光球开始出现。从墓地、从城外的荒野、从起伏的海面，一团接一团地飘出来。有些飘到某栋房子前面就停下了，有些则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“至少三十个。”阿波菲斯数了数。
“这只是第一批。”洛伊说，“午夜才是高峰。”
晚上九点。
亡灵的数量翻了9倍。满月的光辉洒在空旷的街道上，照亮了数百团飘浮的灵体光球。整个海滨城像是被浸泡在一片幽绿色的海洋里。
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，那是巡逻队在处理落单的凶恶亡灵。
洛伊看到了莉莉安。
她姐姐站在城西第三街的路口，白刃出鞘，剑身上泛着冷冽的银光。两名巡逻队员站在她身后，手持法杖照明。
一团暗红色的灵体从巷子里冲了出来，和之前的绿色光球不同，这个是红色的，体积也大了三倍，是怨念深重的亡灵。
莉莉安没有后退。
她侧身避开灵体的冲击，反手一剑。剑刃划过灵体的核心位置，银色的剑光在黑暗中拉出一道弧线。
灵体从中间裂开，像被剪断的烟雾一样溃散。
收剑，入鞘。
莉莉安继续前进。下一个路口，又有几团暗红色灵体从屋檐上跳下来。
她从腰带上抽出三根银钉，朝三处不同的方向掷出。银钉精准地钉住了试图靠近的灵体，驱魔符文发出刺眼的光芒，灵体在光芒中蒸发了。
洛伊看着莉莉安的身影在街道上穿梭，干净利落，毫不拖泥带水。
这是阿撒兹勒家族的传承。
“阿撒兹勒”是历史上最著名的驱魔人家族，如今已经没落。
作为家族末裔的莉莉安，是最后一位“阿撒兹勒”猎魔人。
晚上十点。
亡灵突然增多，不正常的增多。
数量不再是几十几百，是上千。幽绿色的灵体从城外的荒野涌来，密密麻麻地撞在结界上。同时暗红色的凶恶亡灵也从墓地深处钻了出来，成群结队地朝城区涌去。
莉莉安的巡逻队被压缩在街角，开始吃紧。
一剑一个的处理速度，完全跟不上亡灵的刷新频率。莉莉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，但脚步始终没有乱。
就在这时，另一支队伍从城东的方向赶了过来。
打头的人穿着白色牧师长袍，手里举着短杖，杖头的白色宝石发出炽烈的光芒。
伊斯。
“我们来支援了！”
她身后跟着十多名教廷的战斗牧师，排成战斗阵型，朝亡灵群释放了集体的净化术。
银白色的光芒覆盖了整条街。低级的灵体在净化之光中直接蒸发，中级亡灵被光芒压制住了行动能力。莉莉安趁机带人突入，清剿了被压制的亡灵。
两条战线合流，局势迅速得到了控制。
伊斯走到莉莉安身边，两人简短地交流了几句。莉莉安点头，重新整顿队伍。
“稳了。”洛伊在窗边松了口气。
但她的气还没松完。
异变又发生了。
街道上那些被消灭的亡灵残骸，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汇聚。
碎裂的灵体碎片、散落的骨灰、暗红色的残余能量。它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在一起，从四面八方涌向街道中央的一个点。
汇聚。
压缩。
成形。
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汇聚点站了起来。
比附近的二层建筑还高，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，像一只放大了几百倍的甲虫。
四只粗壮的手臂从躯干两侧伸出，每只手里都握着由骨骼凝聚而成的武器。头部长着两根弯曲的犄角，眼窝里燃烧着绿色的鬼火。
类恶魔。
亡灵的怨念汇聚到极致后，自发形成的怪物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！”洛伊的脸色变了。
“亡灵聚合体。”阿波菲斯的声音发紧，“死去的亡灵残骸在怨念的驱动下融合成了实体魔物。”
她还没说完。
那类恶魔魔物已经动了。
它一掌拍下，莉莉安和伊斯同时闪避。巨掌砸在石板路上，整条街都震了一下，碎石飞溅出数米高。
莉莉安从侧面出剑，斩向魔物的手臂。剑刃划过暗红色甲壳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伊斯举起短杖，释放了最高功率的净化之光。银白色的光芒笼罩了魔物的半个身体，甲壳表面出现了轻微的灼烧痕迹，但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。
“净化术没用！”伊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迫。
莉莉安和伊斯对视了一眼，两人的表情都很严峻。
联手攻击。
莉莉安从正面吸引魔物的注意力，白刃连续劈砍同一处甲壳，试图制造裂缝。伊斯从侧面再次释放净化术，瞄准了裂缝位置。
两种攻击同时命中。
甲壳崩开了一小块。
但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。
“后撤！它在自我修复！”伊斯喊道。
魔物怒吼一声，四只手臂同时横扫。莉莉安被迫后退，伊斯用屏障挡住了冲击波，但屏障被一掌拍碎。
两人被逼退了十几米。
局势严峻。
洛伊的手已经按在了圣剑上，她想跳窗去支援。
“等一下。”阿波菲斯忽然抓住她的手臂。
“放手。”
“你看那个。”
阿波菲斯指了指天空。
一道黑影从月亮前面掠过。
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黑色羽毛，无声无息，轻盈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然后黑影落了下来，落在了魔物的头顶。
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，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，灰白长发在夜风中飘散。
她站在魔物的头顶，像站在一块石头上一样随意。
墓砂女士。
魔物感觉到了头顶的异物，抬起手臂朝自己脑袋拍过去。
墓砂女士抬起手。
数十把银白长剑，在空中凭空出现。
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在月光下发出冷冽的光。
她起跳在空中反转，像个乐团指挥家一样，挥舞着指尖。
“刷——刷——刷——”
悬空的剑刃如暴雨般落下。
魔物的动作凝固了。四肢僵在半空中，嘴巴张开着，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三秒。
这只三层楼高的类恶魔魔物，轰然倒塌。
化为灰烬。
银白色的长剑在墓砂女士手中消失，她轻巧地落在地面上，像从台阶上迈了一步。
莉莉安和伊斯站在不远处，看着这一切。
“OK，解决了，这片区域我负责，你们继续巡逻吧。”
莉莉安和伊斯点头，带着各自队伍，匆匆离开。
待到两支队伍走远，墓砂女士的目光被路边一栋民居的窗台吸引。
窗台上摆着一瓶好酒。
果酒。看起来是陈年的佳酿，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墓砂女士站在窗台前面，面具后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瓶酒。
她伸出手，手指碰到了瓶身。
然后缩了回去。
又伸出去。
又缩回来。
墓砂女士站在窗台前面，开始纠结。
莉莉安靠在墙边，双手抱胸。
“格蕾丝。”
墓砂女士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早就说过了，不可以拿镇民的东西。”莉莉安的语气无奈又熟悉，像是在重复说过无数遍的话，“而且白天开会的时候，可是点名提到你了。不许拿镇民的酒。”
格蕾丝不情愿地收回手。
“我知道，我只是看看，看看总行吧。”
“看也不行。”
“……我又不是要喝。”
“你的口水快滴到面具上了。”
格蕾丝伸手摸了摸面具下面，发现并没有口水。
“莉莉安！”
莉莉安嘴角微微翘起，转身走了。
格蕾丝站在窗台前面，最后看了一眼那瓶果酒。她的手又伸了一次，然后被莉莉安的目光逼了回去。
她叹了口气，消失在屋顶的阴影中。
二楼窗户后面，洛伊慢慢地松开了圣剑。
一旁的阿波菲斯目瞪口呆，显然被震撼得不轻。
“你师父……”阿波菲斯的声音带着震惊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，“是墓砂？”
洛伊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才知道？”
“我怎么可能知道！”阿波菲斯的紫色眼睛瞪得溜圆，“那个酒鬼，能杀死深渊恶魔领主的传说级赏金猎人，墓砂，是格蕾丝？！”
阿波菲斯语无伦次，她活了500年建立起的世界观，就在刚刚崩塌了。
“嗯。”洛伊轻描淡写地回应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！”
“你又没问。”
阿波菲斯张了张嘴，想反驳什么，但最后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人类真可怕。”
阿波菲斯看着窗外，格蕾丝消失的方向。
她收回目光，转向洛伊，她发问：“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发了？”
“没错，不过我还有一件事不能落下。”洛伊站在窗前，拉开了窗帘。
“什么事情？”
“祷告。”
月光从高窗倾泻下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层薄薄的水银。
洛伊跪在窗前，双手合十。圣剑“晨星”悬浮在她面前，如同被朝拜的神灵。皎洁的月光穿透剑身，将金色的圣光洗成近乎透明的银白，在墙壁上投下一圈一圈涟漪般的光纹。
她闭上眼睛，开始念诵祷词。
唇齿间溢出的声音很轻，像夜风穿过门缝，像雪落在大地上。
“他们说，‘哀恸的人有福了’。但我所见，只有欺凌弱小的暴徒，和无尽的血与泪。”
“既然如此，我便成了那‘守护之约’的持剑者。”
“我的身体是他们的城墙，我的圣光是他们的黎明。”
“当我站立，暴虐之人的手，必不能触及我身后之人。”
这是圣殿骑士团的老规矩。大战之前，战士要向佩剑祈祷，只因剑是骑士最忠诚的同伴。
祷告结束，洛伊起身轻触圣剑，圣剑泛起微光，回应着持用者的祈祷。
“时间刚好。”
洛伊看了一眼时钟，距离午夜时分还有15分钟。
“我们该准备出发了，你的阴影已经迫不及待了。”
阿波菲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。阴影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，像一片活着的黑色沼泽，在地板上缓缓蔓延。
“阴影战意高涨，我感觉到了午夜，我的实力能恢复到全盛的25%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洛伊从书桌下面拉出一个布包，里面是她在过去三天里准备的东西。
两人带着物资，爬上屋顶，开始等待信号——“黑甲人”的出现
“来了！”
洛伊握着定位器，一个明亮的紫色光点突然出现，是黑甲人现身了。
“好，让我们一雪前耻吧。”阿波菲斯非常兴奋。
阴影翻涌，瞬间将她包裹，这团巨大阴影蠕动，塑形，化作一具高大的漆黑铠甲。
“黑甲人”（阿波菲斯伪装版）。
这就是洛伊大胆又疯狂的计划。
让阿波菲斯伪装成黑甲人，利用黑甲人外溢的阴影气息混淆视听。
由阿波菲斯牵制黑甲人到预定地点，再由洛伊设置增幅法阵，用圣剑一击干掉黑甲人。
“黑甲人在哪里？我已经忍不住要揍他了。”
面甲下传出阿波菲斯跃跃欲试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