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桌的客人面面相觑。
船长放下酒杯,眉头皱起:“这是从哪来的声音?”
水手甲低头看了看桌子底下,又直起身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好像是桌子下面的动静。”
洛伊端着托盘站在角落,手在发抖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尸体在“说话”。
水手乙弯下腰,把耳朵贴近了桌布。
洛伊的呼吸停了。
“咕噜……”
又是一声,更长,更清晰。
水手乙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里面有东西。”他伸出手,抓住了桌布的边缘,“我看看……”
洛伊在一旁,又在啃手指,指甲快被自己咬秃了。
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。
怎么办?怎么阻止他们?
有什么理由能让水手不掀桌布?
一点理由都想不出来。
“该死!”洛伊暗骂一声。
水手乙的手指扣住了桌布的边角。
“掀开看看。”
桌布被缓缓掀开一条缝。
洛伊瞳孔缩成了针状,呼吸急促得像一条上岸的鱼。
就在这时,阿波菲斯动了。
她拉着洛伊的手腕,快步走到宴会厅中央。
然后她举起手,大喊了一声。
响亮的声音,穿透了整个大堂。
“全体目光向我看齐!”
所有人都转头,看了过来。
包括水手乙,他手中还捏着桌布的一角。
“看我看我!我宣布个事!”阿波菲斯嘴上依旧没停。
大堂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个穿女仆装的小女孩身上。
洛伊转动僵硬的脖子,不解地看着阿波菲斯。
她站在宴会厅正中央,被吊灯的光直直照着,几十双眼睛盯着她。教廷的人、冒险者协会的人、商会的人、船长和水手们——所有人。
这是社恐的地狱。
她感觉一阵恍惚,好像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。
阿波菲斯站在旁边,一脸从容。好像站在聚光灯下,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。
洛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你疯了吗?”
阿波菲斯没理她。
她把手搭在洛伊的肩上,抓住了女仆装的肩带,一副要把它扯断的架势。
洛伊直摇头:“你要干嘛?”
“你得舍弃一些尊严。”
洛伊的脸唰的一下红了。
脑袋里的黄色废料,不合时宜的弹了出来。
在大庭广众之下,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,她的脑子里闪过了最糟糕的画面。
难道阿波菲斯想扒我衣服!
洛伊身体抖得像触电。大脑停止思考,彻底放空,就像喝了假酒。嘴巴变成了卡带的磁带盒,低声不停地重复着:“不不不不不……”
“哎……”
阿波菲斯叹了口气,打了一个响指。
阴影从她的指尖闪过,无人察觉。
洛伊身上的女仆装开始变化。蕾丝消失,围裙不见,蓬松的裙摆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,重新凝聚成另一种形状。
三秒后,洛伊低头看着自己,一脸难以置信。
“这是白色晚礼服……”
缎面,贴身,V领,裙摆拖到脚踝的华丽晚礼服。华丽程度,堪比舞会上的公主。
阿波菲斯自己的女仆装也变了样,眨眼间,一套黑色西装已穿在身上。
大堂里响起一阵惊呼。
“变装表演?”
“这什么魔法?”
“好厉害……”
阿波菲斯朝钢琴师抛了个眼色。
钢琴师愣了一下,然后会意,按下了琴键。
悠扬的旋律从钢琴中流淌出来。
阿波菲斯拉起洛伊的手,后退一步,微微弯腰。
舞蹈的起手式。
洛伊很慌,支支吾吾:“等等等等……我不会跳舞……”
“有我在呢。”阿波菲斯的手搭在她的腰上,“跟着我的节奏。”
洛伊不会跳舞。
但阿波菲斯会,而且很在行。
暗夜君主在深渊举办的宴会上跳过无数次舞。她熟悉每一步的节奏、每一个旋转的角度、每一次停顿的时机。
她牵引着洛伊,像操纵一具优雅的木偶。
洛伊被带着,迈出了第一步。
白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。
迈步,旋转……
裙摆像盛开的花,洛伊的脸却像煮熟的虾。
她“圣剑使”现在穿着裙子,正在几十个人的注视下,被穿西装的宿敌,牵着手跳舞。
太羞耻了。
羞耻到想死。
但她的身体在努力配合。阿波菲斯的引导太精准了,每一步都踩在洛伊无法拒绝的位置上。前进、后退、旋转、侧移,像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。
钢琴声越来越快。
阿波菲斯拉着洛伊转了一个大圈,白色裙摆在空中展开,灯光在缎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。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掌声响了起来。
“啪啪……啪啪……”
先是零星的几声,然后越来越多,最后整个大堂都在鼓掌。
没有人再注意第六张桌子。
仿佛桌布下面,从来没发出过声音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在大厅中央的两个女孩身上。
钢琴声渐弱。
洛伊跳完最后一个舞步,躺进了阿波菲斯怀里。
大堂里掌声如雷。
船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,吹了一声口哨:“好!跳得好!”
“太美了!跳得太漂亮了!”
水手们跟着起哄。
连教廷那桌的人都礼貌性地鼓了几下掌。
洛伊站在大厅中央,脸红得快要冒烟。
她一把抓住阿波菲斯的手,低声说了一个字:
“走。”
两人从侧门逃出了大堂。
略过后厨和走廊,直直冲出后门。
夜风吹在脸上,洛伊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。
她贴在后门外的墙壁上,手捂着发红发烫的脸蛋。
阿波菲斯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:“我跳得不错吧?”
洛伊瞪了她一眼,脸上还是红的。
“你这是什么馊主意!”
“你就说有没有用吧?”
洛伊一时语塞,确实挺有用,这点她反驳不了。
两个人在外面,等了十几分钟。
从后门的位置能看到大堂的灯光。客人们陆续走出来,上了马车,消失在夜色中。
船长是最后走的。他出门前还打趣地说:“那两个小姑娘跳舞不错,下次再来看!”
门关上了。
大堂安静了。
洛伊和阿波菲斯,从后门偷偷溜了回去。
箱子还在原位。
桌布歪了一角,露出了一小截木板。但没有人掀开过。
地毯上的酒渍已经干涸,变成了深褐色的斑点。
两人合力把箱子上的桌布掀开,木板移走。
“希望没出岔子”
洛伊小心地把箱盖打开。
尸体安静地躺在里面,冰块已经化了大半。
洛伊检查了一下状态,尸体和之前没什么两样,只是腐败的迹象加重了一些。
“装回去。”洛伊说。
两人把尸体重新裹好,趁着没人发现,迅速抬走了箱子。
深夜。
海滨城的街道空无一人。
月光下的石板路上,洛伊和阿波菲斯抬着箱子,一前一后。
洛伊突然开口:“今晚的经历,简直比打黑甲人还可怕。”
阿波菲斯嗤笑了一声。
“菜,就多练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,都怪你选的好地方”。
阿波菲斯偏过脸去,吹起口哨,试图跳过这个话题。
两个小女孩身穿华服,搬着大箱子走夜路。画面谈不上正常,甚至有些诡异。
巷子的拐角处,有人已等候多时。
莉莉安靠在墙上。晚宴上的舞蹈表演很华丽,但有点张扬过头了。
敏锐的猎魔人小姐,很难注意不到“那两小只”。刚好,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