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伊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醒来。
头还是有点晕，但至少鼻子里没有再流黑水。她动了动手指，感觉浑身酸软，像是被人拆开又拼回去了一样。
床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艾什莉蹲在床边，面前摆了一排瓶子。每个瓶子上都贴着编号标签，从“A-01”排到“A-17”。旁边是一台精密的铜制仪器，指针在刻度盘上微微颤动，发出嗡嗡的低响。
“醒了？”艾什莉嘴里叼着一根骨头形状的糖棒，头也不抬，“别动，检测结果还没出来。”
她拿起一个滴管，从洛伊的手指上取了一滴血，滴进仪器的凹槽里。
铜制仪器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。
艾什莉皱眉，又取了一滴。
指针又跳了一下，幅度更大。
“奇怪。”她嘟囔着，翻开一本厚重的参考书。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深渊语，字符扭曲得像是活物。
阿波菲斯坐在房间的角落里，双脚悬空地晃着。她盯着艾什莉翻书的手法，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“暗影共振法……数值是……”艾什莉一边翻书一边自言自语，“圣光频率和阴影频率的冲突指数……超标了六倍，难怪你一直排异。”
她合上书，站了起来。
“我先给你调一瓶基础药剂，缓解一下排异反应。”
艾什莉走到工作台前，点起酒精灯，架上一只银色坩埚。她从编号药酒里取了几种，按比例倒入坩埚，一边搅拌一边低声念着配方。
“三滴A-07，两滴B-12，一滴C-03……”
坩埚里的液体从无色变成淡蓝色，再变成乳白色。
阿波菲斯看着艾什莉熬药的手法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那个搅拌的节奏，那个控制火候的方式。她见过。
在很久很久以前。
“药剂熬好了。”
艾什莉端起一杯乳白色的液体，递给床上的洛伊。
“喝了吧。”
洛伊接过杯子，看着这奇怪的东西愣了一会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屏息后一口气把药水喝了下去。
味道像是在喝一碗加了糖的泥浆。不太好喝，但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三秒钟后。
洛伊的脑袋“嗡”了一下。
“我感觉头有点晕，这正常吗？”
头晕可能正常，但其他症状不太正常。
洛伊又开始流黑水了，而且更严重。
鼻子、眼睛、耳朵，里面的黑色液体全部开始外溢。黑色的水在她脸上形成了溪流。
“咣当——”
洛伊两眼一闭，昏倒在床上。
“艾什莉！”
阿波菲斯从凳子上跳了下来，冲到艾什莉面前，气愤地要伸手去扯她的衣领。
但手够不到。
她踮起脚尖，还是够不到。
跳了两下，最后扯住了艾什莉围裙的下摆。
“你给她喝了什么？！”阿波菲斯气愤地问。
艾什莉低头看着扯自己围裙的阿波菲斯，表情有些无奈。
“基础排异缓解剂。理论上不会有这种反应。”
“理论上？！”
“让我再检查一下。”艾什莉蹲回洛伊身边，拿出一个比刚才更精密的仪器。铜制的探针贴上洛伊的手腕、额头、胸口。
指针疯狂跳动。
艾什莉一边记录数据，一边对照参考书。每翻一页，她的表情就凝重一分。
最后一页翻完。
糖棒从她嘴里掉了出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阿波菲斯关切地询问情况。
艾什莉捡起糖棒，用袖子擦了擦，重新塞进嘴里。
“她的身体……”
“她的身体怎么了？”
“从生理角度上来看。”艾什莉斟酌着措辞，“她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。”
房间陷入一片寂静。
“她的身体完全是恶魔。”艾什莉指着仪器上的数据，“魔力回路、肌肉密度、骨骼结构，全是深渊生物的特征。”
“……”阿波菲斯保持沉默，并不意外。毕竟洛伊是自己的半身。
“但有一点很奇怪，她的魔力源是圣光。”
艾什莉的糖棒在嘴角，翘了两下。
“恶魔畏惧圣光，但她的魔力源就是圣光，因此她变成了一个不怕圣光的恶魔。恶魔的身体又和阴影亲和，所以圣光和暗影一直在她身体里打架。”
“能治吗？”
“很难，不过我有办法。导致排异的不是阴影本身，而是阴影和圣光的冲突，消除其一就能根治。阴影对恶魔身体有天然亲和性，不能消除。所以……”
艾什莉站了起来，拍了拍围裙上的粉末。
“把洛伊体内的暗影转换成魔力。暗影变成魔力之后，就不会和圣光冲突了。”
她走回工作台，这一次，她没有用编号药水。
她从柜台最深处取出一只上了三道锁的铁箱。打开之后，里面是十几瓶散发着微弱紫光的药剂。
艾什莉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些是我压箱底的东西，便宜你了。”
她开始调配，这一次的手法和刚才完全不同。刚才的调配是精确的、理性的、像在做化学实验。
这一次，她是在施法。
魔力从她的指尖涌出，缠绕在坩埚上。翻涌的魔力如同浪潮淹没了整个房间。
房间里的物品开始微微震颤，逐渐漂浮了起来。
椅子微微离开地面，缓缓挪动。书本、纸笔这些较轻的，则全部飘上了天花板。
阿波菲斯的瞳孔骤缩。
“深渊魔法……”
这是人类不可能掌握的深渊魔法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画像。历代死灵法师，长得一模一样，几乎是同一个人。
不仅精通深渊语，还学识丰富得像一座图书馆。
而且能使用深渊魔法……
“完成！”艾什莉兴奋地喊了一声。
坩埚喷出一阵蒸汽，悬浮的物品叮铃咣啷的掉下来。
坩埚里的液体呈现深紫色，散发着幽微的光。
这次的药物不能采用口服方式。
艾什莉从盒子里掏出一个奇怪的装置，主体是中空的柱状玻璃，顶端是金属针头，底部是个活塞杆。
“这是啥？”阿波菲斯很好奇这个古怪的装置。
“注射器。”艾什莉随口解释。
这东西是从“学城”进口来的，据说是根据一个自称穿越者的学生设计的。
“学城的那帮老学究说，有些药直接注射进血管，效果比口服好。事实确实如此。”艾什莉介绍着学城那边提出的理论，脸上有些不悦。
对艾什莉这种“原教旨主义”炼药师来说，提出“药物注射”的人简直就是“异端”，不过那群异端是对的。
“来吧，准备注射。”
艾什莉按住洛伊的手腕，将针尖刺入静脉。
深紫色的药水被缓缓推入，进入血液循环。
黑水不流了，紧缩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。
昏迷中的洛伊，感觉身体里的那种酸软感在消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校准了。
“效果怎么样？”阿波菲斯凑过来。
“立竿见影。”艾什莉露出了自信的笑容。
但洛伊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，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艾什莉坐在工作台前整理药剂，把用过的瓶子一个个放回铁箱。
阿波菲斯靠在柜台上，看着她随口问了一句：
“你师祖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艾什莉来了精神。
“我师祖？那可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。她叛变了深渊，反过来帮助人类打败了初代暗夜君主。”
艾什莉的手在空中比划着，越说越起劲
“而且，她还诓骗了深渊的一位大人物，卷走了对方大量财富。那位大人物发现之后，估计会气得把整座山都劈开。嘿嘿嘿嘿……”
阿波菲斯没有说话，脸上的杀意已经满溢而出。
艾什莉还在继续：“她到了人类世界之后……”
她注意到了阿波菲斯的目光。
紫色的眼睛，一眨不眨，冷冰冰的。
艾什莉的声音越来越小：“到了……人类世界之后……”
“到了之后怎样？”阿波菲斯的语气很平淡。
艾什莉不知所措，紧张的咽了口唾沫。
阿波菲斯站起来。
她拉过一把椅子，爬上去坐下。
椅子太高了。她的脚够不到地面，两条小腿在空中交叉着悬着。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微微仰着头。因为不仰头，她实在看不见艾什莉的脸。
“艾什莉娜·克里斯蒂娅·玛格丽特·约瑟芬·德·拉·费尔·亡蝶。”
阿波菲斯一字一顿，念出了一串复杂的名字。
艾什莉的糖棒掉了出来，又一次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？！”
“重新介绍一下，我是你的君王。”
角落中的阴影开始翻腾。
“暗夜君主，阿波菲斯。”
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，阴影从墙壁的缝隙里渗透出来，像活物一样蔓延。
艾什莉往后退了两步，后背撞上了柜子。
阿波菲斯翘着二郎腿，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：
“我听说你在人类世界混得不错。白垩学会理事，学城副院长，师祖是叛变的深渊巫妖。老师是你自己，老师的老师也是你自己，连你养的那只乌鸦都比我有排面。”
艾什莉张了张嘴，吓得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“那些大人物需要你的知识和才学。院长找你开会，导师找你求教，圣骑士见了你都得喊一声'老师'。”阿波菲斯顿了顿，“坦白说吧，你根本不需要我这种君主。”
“不是的，我……”
“三百年前，你的那封信上写着‘君主，我决定去人类世界卧底，帮你开疆拓土。’”
阿波菲斯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。
“你没写抬头，也没写落款，连'再见'都没写，就洗劫了我的宝库，消失了。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，还以为这是你的愚人节玩笑。”
艾什莉打了个哆嗦。
阿波菲斯从椅子上跳下来，拖着椅子走到艾什莉面前。
她踩上椅子，用齐平的视线看着艾什莉。
“今天我来找你帮忙。你连自己眷属的身份都不肯承认，想跟我切割，对我一点尊重都没有。”
“我、我没有……”
“艾什莉啊……艾什莉。我究竟做了什么，让你如此不尊重我？”
阿波菲斯的声音听起来很轻，但在艾什莉耳中如同压在头顶的铁砧。
“你甚至不肯叫我一声君主。”
艾什莉扑通一声，跪了下来。
“君主！我错了！”
“晚了。”
阿波菲斯转身，阴影在她身后涌动。
“带她走。”
阴影把艾什莉拖进了后屋的储藏间。门在身后关上，只剩一片漆黑。
“等等！君主！不要！”
“这是你的惩罚。”
黑暗中，阿波菲斯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宣判。
“这本书，笑着把它看完。”
一本厚实的书被阴影推到了艾什莉面前。
她哆哆嗦嗦地拿起它，借着阴影中微弱的紫色光芒，看清了封面。
《森林书》。
艾什莉的脸僵住了。
《森林书》全书三百二十八章，描写了一片森林里每一棵树、每一片叶子、每一只蚂蚁的日常生活。被学者们评为“人类文明史上最枯燥的著作”。
别说笑着看完，看完第一页不睡着的，都是神人。
“君主……这太残忍了吧……”
“开始吧。”
艾什莉翻开第一页。
“第一章。这棵树是一棵橡树。它的树皮是棕色的。它的叶子是绿色的。”她面无表情地念着。
“你在念经吗？”阿波菲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“我说的是笑着看完。”
“……”艾什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，“这棵树……是一棵橡树。”
笑得太假了。
门开了。
一只阴影触须从门缝里溜了进去，缠住了艾什莉的脚，迅速抽掉了她的靴子。
黑色踩脚袜，透气的同时，兼具美感。
阴影的触须则更关注，露在外面的部分。
“等等，你要干什么……”
触须开始挠她的脚心。
“噗……哈哈哈不要……哈哈哈……君主，这不是在笑……哈哈哈，这是痒的……”
“笑了就行了，继续读。”
“第、第二章……哈哈哈……这棵树也是一棵橡树……哈哈哈哈别挠了……”
笑声从储藏间里传出来，穿过门板，穿过走廊，传到了洛伊的耳朵里。
洛伊在床上翻了个身。
什么情况？
她的意识慢慢清醒了。
身体感觉……不一样。
头不晕了，身体也不疼了，就连腿伤都好了。
身体中的魔力异常充盈，这感觉很棒。
除此之外，她还有些难以启齿的尴尬。
就是胸口有一种胀胀的感觉。
洛伊睁开眼睛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“我不会有二次发育吧？”
她看着自己平坦的飞机场，喃喃自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