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伊在街上飞奔。
成人尺寸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，鞋子也完全不合脚，鞋跟甩在地上，啪嗒啪嗒地响。
他没空管这些。
船长的消息只有六个字：“你姐姐的情况不乐观，尽快过来。“
六个字。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。
拐角处，他撞上了一个扛着麻袋的商人。
“对不起。“
头也不回，撂下一句简短的道歉，继续跑。
鞋子跑掉了一只，没跑几步，另一只也跟着掉了。
她没停，光着脚继续跑。
身后传来阿波菲斯的声音：“洛伊！你的鞋！“
阿波菲斯跟在后面，弯腰捡起那只跑丢的鞋子，又加快脚步追上去。
街上的人纷纷侧目。一个穿着松垮成人衣服的小女孩，光着脚在街上狂奔，后面跟着另一个小女孩。
黑水镇的居民见过各种奇怪的事，但这种场面还是头一回。
洛伊什么都看不到。
脑子里只有船长留下的地址，莫拉诊所。东边巷子。
她跑过整条主街，拐进东边的巷子。
巷口，门牌上写着“莫拉诊所“。
从外面看，这件诊所油漆斑驳，一看就没怎么维护。门口的花盆里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花。
虽然破烂，但这是镇上最好的诊所。
洛伊推开诊所的门，气喘吁吁。
诊所里面很小。几张候诊的椅子，一面装满药瓶的墙。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消毒水的味道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。
船长站在门口，看到了洛伊，松垮的衣服、跑丢的鞋、散乱的头发。
她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“跟我来。”
船长领着她穿过帘子，走上楼梯。楼梯很窄，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。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炼金药剂瓶，瓶身上贴着编号和手写标签。
二楼的走廊尽头，一扇门半开着。
里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洛伊走了进去。
病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莉莉安。
洛伊的脚步停住了。
姐姐的脸色白得像纸。嘴唇发青，眼窝深陷，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在微微起伏，呼吸浅而急促，像一只被捏住喉咙的小动物。
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，但愈合的皮肤下面，能看到黑色的纹路在蔓延，像树根一样从伤口向四周扩散，一直延伸到肋骨的位置。
莉莉安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“唔——“
她的背拱了起来，整个人像一张弓。她双手攥紧了床单，黑色纹路猛地加速扩散，从腹部蔓延到胸口，再到脖子。
呼吸变得像拉锯一样粗糙。
“医生！“
船长冲了出去。
洛伊冲到病床边，跪了下来。
她握住莉莉安的手，手是冰的，手指还在发抖。
“姐姐……“
莉莉安没有反应。眉头紧皱着，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急促脚步声，从走廊传来。
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，推了推眼镜，手指上沾着墨水和药剂。他看了一眼莉莉安的状态，脸色变了。
“按住她。“
洛伊按住莉莉安的肩膀，阿波菲斯按住她的腿。
医生从药柜里取出一支注射器，瓶身上的标签写着“紧急镇定·高浓度“。他抽取药液，在莉莉安的手臂上找到血管，扎了进去。
药液缓缓推入。
莉莉安的抽搐慢慢停了。呼吸从拉锯变成了微弱的起伏。黑色纹路停止了扩散，但没有消退。
医生拔出针头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洛伊松开莉莉安的肩膀，站起来，一把抓住了医生的手。
“请一定救救她。多少钱我都愿意出。“
她的眼角是红的。
医生看着她，叹了口气，轻轻把手抽了回来。
“我会尽力。但我需要跟你说实话。“
他翻开桌上的记录本。
“她中了诅咒。“
“诅咒？“
“黑水镇不缺诅咒。但这个诅咒很特殊。“医生翻开桌上的记录本，“黑色纹路从伤口蔓延，逐渐侵蚀生命力。普通解毒术和治愈术都无效。我用尽了所有方法，只能延缓扩散速度。“
“能治吗？“
“需要'雾光蕨'。”
那是一种生长在深渊附近的植物，对诅咒类侵蚀有特效。
医生从药柜里取出一张清单。
“雾光蕨是罕见材料，黑水镇目前缺货。我发了订货请求，最快两周到。“
“两周。“洛伊看着莉莉安身上蔓延的黑色纹路，声音发紧，“她能撑两周吗？“
医生沉默了一秒。
“不好说。“
船长握紧了拳头。
阿波菲斯站在一旁，紫色的眼睛看着莉莉安，表情很复杂。
洛伊收回手，看着姐姐紧皱的眉头。
她想起了那个下午。莉莉安跪在泥地上，捂着腹部，血从指缝间涌出来。
“罗伊……“
莉莉安的眼角有一滴泪痕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。也许是在昏迷里，也许是在刚才抽搐的时候。
洛伊握紧了莉莉安的手。
“我去找雾光蕨。“
“你知道去哪找吗？“船长问。
“我想想办法。“
洛伊放开莉莉安的手，站起来，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诊所外面。
洛伊的脸上没有表情，坐在台阶上。
脑子里是一团乱麻。
去哪里？能搞到雾光蕨的……
“洛伊，你看那边。”阿波菲斯指向街道上的告示牌。
告示栏上贴满了各种广告、寻人启事和冒险委托。其中一张被钉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迷雾山谷，遗失材料回收委托。“
洛伊走过去，撕下那张委托。
材料清单的最后一条。
“雾光蕨，若干。“
她的手微微发抖。
告示栏对面的暗巷里，安格勒靠在墙角的暗处，他看着那张委托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想吃掉我，你在被吃掉，我是何物？“
他低声念了一句谜语。
然后融入了阴影中，消失不见。
洛伊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动静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张委托单上。
迷雾山谷。雾光蕨。
救命稻草。
“走。接委托。“
“等一下。“阿波菲斯走过来，看了一眼委托单，“这里写着'仅限成年冒险者接取'。我们能接吗？“
洛伊从魔法手环里取出一瓶药剂，晃了晃。
“以前不行，但现在可以。“
深紫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发光。
“走吧，我们出发去迷雾山谷。”
黑水镇以北三十里。
迷雾山谷。
雾气弥漫，遮天蔽日。灰白色的雾像一层厚厚的棉被，把整座山谷裹在里面。能见度不到三米，脚下的山路湿滑，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道。
山谷深处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在雾中徘徊。
是之前出现在商队中的斗篷男。
灰色的斗篷被雾气浸透了，贴在身上。手里握着一柄老旧的长剑，剑刃上有一道道修补过的痕迹。
他停下脚步。
抬起头。
迷雾中，他的目光穿透了白茫茫的水汽。
“圣剑使。“
他的声音沉如铁石。
“洛伊·阿撒兹勒。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