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雾山谷。
雾气弥漫,即便是晴天,阳光也难以穿透厚实的雾气。
洛伊和阿波菲斯两人手拉着手,沿着山谷的石路前行。
这里的能见度太低了,哪怕分开片刻,就会失去对方的方位。
“应该是这附近。”
洛伊拿着地图端详,委托单上标注了材料遗失的大致区域。在雾气中,她们找到了第一个补给箱。
箱子摔在路边的碎石堆里,盖子裂开了,里面的材料散落一地。
两人蹲下来逐一清点。
第二个补给箱在溪边。第三个在山壁的裂缝里。
第四个箱子旁边,散落着几簇淡蓝色的蕨类植物。叶片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,在雾气中微微发光。
“是雾光蕨。”
洛伊小心地拿了几株,放进背包。
“终于找到了。”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雾光蕨拿到手了。姐姐有救了。
阿波菲斯站在旁边,目光在雾气中扫来扫去。她从进谷开始就一直没有放松警惕。
“走吧,这里不太对。“
“什么不对?“
“太安静了。“
洛伊仔细听了一下。
确实。除了风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溪水的声音都像是被雾气吞掉了。
两人原路返回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。
阿波菲斯突然停住。
“等一下。“
“怎么了?“洛伊停下脚步。
阿波菲斯蹲下来,伸手拨开路边的灌木丛。
灌木丛后面,是一具白骨。
不是动物的,是人类的。
白骨散落在地上,姿态扭曲,像是死前挣扎过。身上穿着教廷的制式板甲。铠甲已经锈蚀了大半,布满裂纹和绿色的铜锈。
阿波菲斯拿起一根臂骨,看了一眼断面的颜色和纹理。
“至少死了上百年。“
洛伊蹲下来,翻看铠甲的碎片。在胸甲的内侧,她找到了一枚徽记。
金属已经发黑,但图案还能辨认,是一把剑被光芒环绕。
圣剑使的徽记。
洛伊的手停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圣剑使?“
“哈?怎么可能。“阿波菲斯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震惊,“圣剑使怎么会死在荒郊野外?“
洛伊沉默了几秒。
她想起了教廷里的那些传说。
“圣剑使杀手。“洛伊低声说。
“还有这种人?”阿波菲斯看着她。
“教廷内部流传的故事。“洛伊放下那枚徽记,“每一个圣剑使在就职时都会被告诫,一定要遵守誓言,否则会有'什么东西'来找你。“
她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很轻。
她给阿波菲斯讲了几个故事。
一位女圣剑使为了复仇,屠杀了整个村庄。那个村庄窝藏了杀她父母的仇人。她杀了仇人,也杀了仇人的妻儿、邻居、甚至狗。
为私欲挥剑,这是圣剑使的破戒。
屠村之后那位圣剑使就失踪了。教廷找她时,尸体都已经腐烂了。她的死因是头部受到重击,脑袋都被敲碎了。
“怎么听着像恐怖故事一样?”阿波菲斯忍不住吐槽。
“这不是故事,是事故。”
洛伊继续讲。
曾经,一位年轻的圣剑使在攻城战中,为了尽快破城,他下令火攻,用投石车轰炸了外城墙。火势蔓延到了城墙外的难民营,难民营中的三百名老弱妇孺葬身火海。
将战火引向无辜者,也是破戒。
三天后的午夜,圣剑使的营地起了火灾。那个圣剑使被绑在木桩上,活活烧成了焦炭。
“每一个破戒的圣剑使,都会被一个幽灵般的战士杀死。“
洛伊站起来。
“没有人知道那个战士是谁。但教廷里一直流传着这种说法。如果你打破誓言,他就会来找你。“
风吹过山谷,雾气翻涌。
阿波菲斯看着地上那具白骨,若有所思。
“走吧。“
两人继续往回走。
雾越来越浓了。
前方的雾中,出现了一个轮廓。
洛伊停下脚步,随时准备唤出圣剑。
阿波菲斯的阴影在脚下涌动,也做好了战斗准备。
“谁?出来!”洛伊冲雾中的身影低喝。
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一个男人。
衣衫褴褛,灰色斗篷被雾气浸透了贴在身上。手里握着一柄老旧的长剑。
是商队里的那个斗篷战士。
他站在路中间,挡住了去路。
洛伊握紧了背包的带子。
“是你。“
战士没有回答洛伊的话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雾气,看着洛伊。
“我就是弃誓骑士。“他的声音沉如铁石,“之前也叫做'晨星之手'。“
洛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……圣剑使杀手?“
“是的。“
弃誓骑士直接承认了。
他把长剑插在地上,从背后的斗篷里取出一柄战锤。锤头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,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干涸的血。
“我被圣剑诅咒成了不死亡灵。在漫长的岁月中,我找到了自己的使命——阻止其他圣剑使堕落。“
他举起战锤。
“我是第一个打破誓言的圣剑使。也必须是最后一个。“
战锤指向洛伊。
“圣剑使,罗伊·阿撒兹勒。“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。
“你被审判了。“
战锤砸了下来。
洛伊侧身闪避,锤头砸在地面上,山石碎裂,碎石飞溅。
她唤出圣剑,准备迎击。
弃誓骑士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。第二锤紧跟而至。洛伊架剑格挡,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。
“圣剑誓约,第一条:不弃同袍。你的身后是骑士兄弟,不可刀剑相向。你不可在战斗中抛下他们。不可为自保而牺牲他们。不可用他们的性命换取胜利。”
弃誓骑士的战锤压在圣剑上:“你在复活后,袭击了教廷骑士。“
“我只是为了自保!“洛伊看着战锤的重压,发声解释。
“圣剑誓约,第二条:不与恶魔共谋。你的手不可与恶魔相握。你的剑不可与恶魔同向,你的心不可为恶魔留一丝缝隙。”
弃誓骑士不加理会,继续施压:“你和暗夜君主是同盟。”
“她不是敌人!“
“圣剑誓约,第三条,不可堕入禁忌之道。你是黑夜中的冥灯。你当脱去暗昧的行为,带上光明的兵器。行事为人要端正,就像在白天一样。“
弃誓骑士的声音像在宣判。
“你使用死灵法师的技术获取力量。“
“那是在治疗排异,我没有堕落!“
弃誓骑士停了一下,他看着洛伊的眼睛。
“你没有堕落?“
他松开战锤,后退了一步。
“那就看看你的剑。“
洛伊低头。
圣剑的银白剑身上,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,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“每一次破誓,圣剑都会暗淡一分。“弃誓骑士说,“你的圣剑已经不再回应你了。罗伊·阿撒兹勒。你正处在打破誓言的边缘。“
洛伊看着手中暗淡的圣剑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审判结束,你因破誓被判处死刑。“
弃誓骑士举起战锤。
“由我晨星之手,立即执行!”
——
这一锤,带着呼啸的风袭来。
洛伊抬剑格挡,被震得连退五步。
又一锤。
她来不及举剑,锤头擦着她的肩膀砸过去。骨头传来一阵钝痛。
整个人失衡,摔在了地上。
“洛伊!“阿波菲斯的阴影从地面涌出,缠住了弃誓骑士的双腿。
弃誓骑士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阴影,毫不在意,继续举锤。
洛伊趁这个间隙翻身起来,圣剑刺向弃誓骑士的喉咙。
剑尖划开了皮肤、肌肉、气管。
鲜血喷涌。
弃誓骑士没有任何反应。
喉咙被割开了,他依然能活动,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。
“他是亡灵。“阿波菲斯喊道,“攻击心脏!“
弃誓骑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。
他放低了战锤的位置,锤头刚好挡在胸口前方。
阿波菲斯猜对了,心脏是他的弱点。
“给我站好别动!“阿波菲斯低吼。
她动用了全部阴影。黑色的触须从地面、从岩壁、从每一块石头的缝隙中涌出,缠绕弃誓骑士的四肢、躯干、脖子。
弃誓骑士挣扎着。阴影在嘶嘶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阿波菲斯的魔力在快速消耗。
洛伊冲了上去。
圣剑直刺心脏。
剑尖触到了胸甲。
弃誓骑士的双手猛地松开战锤,抓住了剑刃。
圣剑被他的双手钉在了半空中,无法前进分毫。
战斗变成了一场角力。
洛伊用尽全力往前推,弃誓骑士用尽全力往后按。剑尖在胸甲上划出了一道白印,但无法刺穿。
洛伊的力量在流失,圣剑的光芒越来越暗。
她撑不住了。
阿波菲斯的阴影在颤抖。
弃誓骑士的力量太大了。维持全部束缚需要的魔力超出了她的极限。
然后,她的背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好久不见了,新王殿下。“
安格勒的声音。
阿波菲斯的瞳孔骤缩。
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安格勒就在身后。
阴影在颤抖,并非来自于弃誓骑士的挣扎,而是阿波菲斯在犹豫。
如果她召回阴影去对付安格勒,洛伊就会被弃誓骑士撕碎。
如果她不召回,危险的就是自己。
一秒。
两秒。
阿波菲斯咬紧了牙关。
“你做了什么选择?“安格勒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我知道你会选她。“
他取出一颗黑漆漆的种子。
种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像是血管一样。
“作为新王,您应当为初王的死负责。“
他松手。
种子落入阿波菲斯的影子里。
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面,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阴影。
阿波菲斯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但她的阴影始终没有松开弃誓骑士。
安格勒消失,融入了迷雾中,无影无踪。
“洛伊!现在!“阿波菲斯把最后一点魔力灌进了阴影的束缚里。
洛伊感受到了阴影传来的力量,阿波菲斯在拼命。
她咬紧了牙关,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圣剑上,残留的光芒突然亮了一瞬。
剑尖刺穿了胸甲。
刺入了心脏。
弃誓骑士的双手僵住了。
他的身体瞬间停摆,像一个被拔掉发条的人偶。双臂无力的垂下,跪在了迷雾之中。
战锤掉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最后他看着洛伊。
“你还差一步,别跨过去。“他说,“我会循着圣剑的光芒,再次找你的。“
然后他失去了行动能力。
——
战斗结束了。
雾气慢慢散开了一些。
洛伊收起圣剑,转身跑向阿波菲斯。
她们必须赶快撤离,洛伊知道弃誓骑士杀不死,破坏心脏只能限制他的活动。
“快走。”
“好 ……”
阿波菲斯单膝跪在地上,脸色白得吓人。
她的脚下,阴影在不安地蠕动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“洛伊蹲下来。
“小问题。“
阿波菲斯抬起手。
阴影从她的脚下剥离了一团。那团影子在地上蠕动着,表面可以看到细小的根须正在往里钻。
种子已经生根了。
阿波菲斯从掌心凝聚出一团火焰,扔了过去。
火焰吞没了那团阴影。种子和根须在火中扭曲、烧焦、化为灰烬。
“已经处理完了。“阿波菲斯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。
她的声音很平淡。
洛伊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没事?“
“确定,走吧。雾光蕨拿到了,你姐姐还在等。“
洛伊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两人沿着石路朝山谷外走去。
阿波菲斯走在后面,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。
她的脸色比来时更白了。
人也更虚弱了。
但她没有说。
她的影子跟在脚后跟,安安静静的。
在她看不到的地方,阴影的最深处,有极细极细的根须,正在无声地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