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拉诊所。
洛伊把雾光蕨交给了医生。
医生接过那些淡蓝色的蕨叶，立刻开始配制药剂。
磨碎、溶解、加热、提纯。
整个过程中，洛伊站在病房门口，透过门缝看着病床上的莉莉安。
随着药物的注入，黑色纹路在药效下慢慢褪去。
从脖子退回胸口，从胸口退回腹部。莉莉安的呼吸平稳了下来，眉头也舒展了。
脱离危险了。
洛伊松了一口气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莉莉安的脸色还是苍白的，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，像一只被捏住喉咙的小动物。
洛伊的手搭在门框上。
她想进去。想握住姐姐的手，想告诉她自己就在这里。
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自己现在的样子，她肯定认不出来。
“还是回去吧。”
洛伊收回手，转身下了楼。
船长在楼下等她。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洛伊说。
船长点了点头。
洛伊走出诊所，没有回头。
回到艾什莉的店铺。
阿波菲斯的状态不太好。
她缩在二楼的椅子上，裹着一条毯子，脸色白得吓人。紫色的眼睛没有平时那种神采，半睁半闭的，像是随时要睡着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洛伊问。
“不好。”阿波菲斯的声音闷闷的。
洛伊走过去，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烫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
“不可能，恶魔不会发烧。”
“你现在就在发烧。”
阿波菲斯哼了一声，裹紧了毯子。
“我想看书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书架。那本她一直想看的书在最高一层，比她伸手能触及的位置高了两个拳头的距离。
正常情况下，这不是问题。用阴影拿就行了。
阿波菲斯伸出手，脚下的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然后瘫软了回去。
软趴趴的，像一团被雨淋湿的面团。
阿波菲斯愣了一下，又试了一次。
阴影抖了抖，勉强从地面升起几厘米，又软了下去。
再试。
这一次阴影倒是升起来了，摇摇晃晃地飘向书架。但刚到一半就拐了个弯，撞上了书架旁边的立柜。
立柜晃了一下。
上面的书开始往下掉。
一本、两本、三本……哗啦啦一整排书从立柜上滑了下来，劈头盖脸地砸在了阿波菲斯身上。
洛伊听到响声从隔壁跑过来。
地上堆了一座书山。
书山的缝隙里，伸出一只小手，无力地晃了晃。
洛伊把阿波菲斯从书堆里挖出来的时候，她已经开始犯迷糊了。
“洛伊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我是不是中了诅咒要死了？”
洛伊把她抱起来。阿波菲斯的身体烫得像一只暖炉，但重量轻得不像话。
“你没有中诅咒。”
“我觉得我要死了。我感觉身体里的魔力在流失，阴影也不听使唤了。”阿波菲斯的声音含含糊糊的，“作为暗夜君主，我有必要交代一下后事。”
“你不用交代后事。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阿波菲斯挣扎着抬起手，“我的水晶球和八音盒，留给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阴影空间里的那些爆炸物，也留给你。虽然你现在用不上，但万一哪天需要炸什么东西……”
“你只是普通感冒。”
“这不是普通感冒！这是暗夜君主的末日！五百年来的第一次生病！一定是被诅咒了！”
洛伊把她放在床上，拉过被子盖好。
“恶魔从来不会生病。”
“所以这一定是诅咒。”
“是感冒。你在雾气弥漫的山谷里待了半天，淋了一路的湿气。回来之后又没有换衣服。不感冒才奇怪。”
阿波菲斯不说话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逻辑。
“……恶魔真的不会感冒吗？”
“以前不会。但你现在的身体是小女孩的身体，小女孩会感冒不是吗？”
“我不想当小女孩了。”
“那就快点好起来。”
洛伊从洗手间端了一盆冷水，把毛巾浸湿，拧干，叠好，放在阿波菲斯的额头上。
“冷！”
“降温。”
“这是虐待！”
“这是物理降温。”
“我要抗议！”阿波菲斯试图把毛巾从额头上扯下来，“这是虐待君主！”
洛伊把毛巾按了回去。
“你抗议无效。现在你的整个王国就是这个房间，你的臣民只有我一个。而我是你的厨子、护士、以及唯一一个愿意在你发烧的时候照顾你的人。”
她把被子的边角掖好。
“所以，你最好对我客气点。”
阿波菲斯瞪着她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过了几秒，她又睁开了眼。
“洛伊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感觉有一只炎龙在我身体里，和我打架。”
“那叫发烧，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炎龙……”
“听我的，闭眼睡一会儿。”
阿波菲斯闭上了眼睛。
没过多久，她的呼吸变得均匀，睡着了。
洛伊坐在床边，看着她发白的脸色。
比山谷里回来的时候更差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阿波菲斯的额头。还是很烫。
只是感冒吗？
“哒哒哒哒……”
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脚步声急匆匆地上楼。
艾什莉出现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，嘴里叼着糖棒。
“洛伊，断臂的解析结果出来了。魔力源头在海滨城的监狱。”
她看到了床上的阿波菲斯。
糖棒从嘴里掉了出来。
“君主这是怎么了？”
“发烧。从迷雾山谷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。”
艾什莉走到床边，看了一眼阿波菲斯的脸色。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发烧。”
洛伊的心一紧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艾什莉蹲下来，伸手探入阿波菲斯脚下的阴影。她的手指在阴影中停留了几秒，然后猛地缩了回来。
“里面有什么东西。”
阿波菲斯睁开了眼睛。发烧让她脑子不太清楚，但她听到了艾什莉的话。
“种子。”阿波菲斯的声音很虚弱，“安格勒在我的影子里放了一颗种子。”
洛伊转头看她。
“你之前为什么不说？”
“我切掉了。”
“你切掉了？”
“我以为我切掉了……”
艾什莉的脸色变得很凝重。她再次探手进入阴影，这次更深。
几秒后，她抽出手。
“种子已经生根了。虽然你切除了一大部分，但剩余的碎片还在继续生长。”
艾什莉站起来，快步走到书架前，翻出一排手写的旧稿纸。纸已经发黄了，上面的字迹是深渊语。
“初代暗夜君主的手稿。”艾什莉一边翻一边说，“他试图绕开复活池，开辟一种新的复活手段。”
她找到了那页，把稿纸展开在桌上。
“他制造了'暗心之种'。种子植入暗影之后，会萌发、生长，最终结出一颗名为'心脏'的果实。这颗心脏可以成为新的复活容器。”
洛伊看着稿纸上的图案。
一颗种子，在阴影中生长，变成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种子在吸收你的魔力，迅速成长。所以你会出现类似感冒的症状，同时失去对阴影的控制能力。”
艾什莉合上稿纸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必须尽快切除。我去楼下准备术式和材料。”
楼下。
艾什莉走到工作台前，开始翻找材料和工具。
炼药锅还架在台面上，里面有上次配药残留的液体。
她蹲下来，去柜子里取酒精灯。
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中，站着一个人。
安格勒从阴影中走出来。
他走到炼药锅旁边，弯腰点燃了锅底下的柴火。火苗舔上了锅壁，残留的液体开始升温。
“好久不见，巫妖女士。”
“谁？”艾什莉猛然回头，“安格勒！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“老同事过来叙旧，不可以？”
“抱歉，我和我的客人不欢迎你。”
艾什莉的手上亮起暗紫色的光，那是魔法在充能预热。
见对方要打架，安格勒倒是一点都不慌。他取出一个布袋，打开，里面装满了红色的水晶。
他开始把水晶往锅里倒，一边倒一边念。
“无主之仆，背弃旧王。你以为换副皮囊，就可以摆脱过往？”
最后一颗红水晶丢进锅里。
“背叛者的下场，早已写在谜底里。”
锅里的液体猛地沸腾了。
安格勒后退两步，冲楼上喊了一声。
“要小心喽！”
安格勒退回阴影中，消失不见。
“轰——！”
炼药锅爆开。
火光从一楼冲上了二楼。爆炸的冲击波把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掀飞，火焰在药剂和材料的助燃下迅速蔓延。
洛伊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就动了。
她从魔法手环里取出一瓶诱导剂，仰头灌了下去。
身体拉伸，一米三八变成了一米七。
她抱起床上的阿波菲斯，连人带被子一起，冲向窗户。
玻璃碎了一地。
洛伊抱着阿波菲斯从二楼跳了下去。
落地的时候她用圣光护住了两人，但在冲击下还是摔了一个趔趄。阿波菲斯从她怀里滚了出去，被子散了一地。
身后，火焰吞噬了整栋房子。
艾什莉从后门跑了出来，脸上沾满了灰，围裙烧了一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店铺。
骷髅头招牌在火中扭曲，然后掉了下来。
材料、设备、手稿，全部没了。
“我的店……”
艾什莉看着自己燃烧后的店，火光照亮了她绝望惨白的脸。
洛伊把阿波菲斯抱起来，试着安慰了一句。
“至少，我们人都没事。”
艾什莉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用力揉了一把脸。
“切除种子的设备和材料全烧了，黑水镇找不到第二套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艾什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上了一根糖棒，她看着手里抢救出来的旧稿纸，陷入沉思。
“有一个地方可以完成种子切除。”她的语气不太情愿，“但是有点偏远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艾什莉叹了口气回答：“拜影教的据点。”
洛伊和阿波菲斯同时看向她。
阿波菲斯裹着被子，烧得迷迷糊糊的，但还是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艾什莉叼着糖棒，“但你快没时间了。”
阿波菲斯脚下的阴影，无声地蠕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