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圣学院的艺术节快到了，同往年一样，作为压轴表演是话剧《朱丽叶与罗密欧》。尽管它被演烂了，贵族学生仍就乐此不疲。
那天下午，文娱部负责人上名真彩突然出现在教室里，手里拿着一沓剧本，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。
“春原同学！”她小跑着过来，亚麻色的波波头短发在肩头弹跳，“艺术节的话剧，你来演配角！”
春原友一抬起头，本想拒绝，但想到“普通学生要无条件服从学生会的要求”的潜在规矩后，问道：“什么角色？”
“帕里斯伯爵。”上名真彩把剧本放在他桌上，“朱丽叶的未婚夫。原定的演员受伤了，整个学园只有你一个男生。所以——你来演。”
春原友一看着剧本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愿意？”上名真彩歪着头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！”她拍了拍手，然后转头看向四宫刹那，“四宫酱，你也来帮忙吧——舞台监督，负责道具和调度。”
四宫刹那愣了一下，转头看了一眼春原友一，犹豫一会点头答应。
“谁演朱丽叶？”
“我啊！”上名真彩指了指自己。
“那罗密欧呢？”
“是三年级的桐生悠学姐，她超帅气的，有很多小迷妹。如果罗密欧不是她出演，会民怨沸腾的。”
四宫刹那想着什么，没有再问。
上名真彩强调“两人一定要来”后就离开了。
排练在文娱部的活动室进行，桐生悠学姐因为临时有事没来。
四宫刹那到的时候，春原友一已经在了。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剧本。
上名真彩站在舞台中央，亚麻色的短发被灯光镀上一层暖光。她穿着朱丽叶的戏服——一袭白色的长裙，裙摆拖在地上，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。
她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笑容，而是一种温柔的、带着淡淡忧伤的表情。
“罗密欧，你为什么是罗密欧？”她念着台词，声音轻柔，像在叹息。
四宫刹那站在侧台，看着她。
“她确实演得好。” 四宫不得不承认。“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，和平时完全不一样。”
但一想到她和春原友一有几场对手戏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。
排练结束后，四宫刹那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“四宫班长。”春原友一叫住她。
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你觉得上名同学怎么样？”
四宫刹那愣了一下，“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春原友一看着她，“就是觉得，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对。”
四宫刹那没有说话。
她也觉得不太对，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。
“……你想多了。”她说，转身走了。
但她心里知道，她没有想多。
春原友一走出活动室。
走廊上空荡荡的，只有尽头一盏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滩融化的蜡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有节奏。
他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
走廊拐角处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的是一个银白色短发的少女。
她的头发剪得很短，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下颌。发色不是那种常见的浅灰，而是真正的银白，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泽，像冬天清晨覆在草地上的霜。她的五官偏中性，眉骨高，鼻梁直，嘴唇薄而淡，不涂口红，也没有任何装饰。不笑的时候像一尊冰雕——好看，但让人本能不想靠近。
她的校服穿得和别人不一样。不是四宫刹那那种“一丝不苟”，也不是上名真彩那种“随性”，而是一种“不在意”的整齐。领口系着丝质蓝领结，边缘有银色细线刺绣，那是银角会干部的标志。左臂戴着银色袖章，一只独角兽昂首奔跑，鬃毛在灯光下泛出冷光。
她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在裙兜里，姿态放松，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银角会，副会长，北树零。
她身后半步的位置，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少女。深棕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，校服穿得规规矩矩，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。她的表情严肃，目光始终落在北树零身上，像一道影子。春原友一注意到，她的鞋底很薄，走路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春原友一。”北树零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种天然的冷静，像冬天的溪水，不急不缓。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，但在空旷的走廊里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春原友一看着她，“有事？”
“想跟你聊聊。”北树零偏了偏头，示意走廊尽头的窗户，“那边，五分钟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少女跟上去，脚步轻盈，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。
春原友一跟了上去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夜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带着花园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远处的中庭一片漆黑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，在银杏树下投下圆圆的光斑。
北树零靠在窗边，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，在她高挺的鼻梁旁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垂下眼的时候，像两把小扇子。
她不是那种让人第一眼惊艳的长相。但你会记住她——因为她的气质太独特了。在一群大小姐中间，她像一块冰，不融化，不妥协，不和任何人抱团取暖。
“你进这所学校之前，是做什么的？”她问。
春原友一看着她。“普通学生。”
“普通学生？”北树零的嘴角微微上扬。那不是笑，是“有意思”的表情。
“普通学生不会在被诬陷偷钱的时候，提前在箱子里装定位器。普通学生不会黑进学校的监控系统。普通学生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不会有空白的档案。”
春原友一没有说话。
“我查过你。”北树零转过身，面对着他。她的眼睛是蓝色的，不是那种天空的浅蓝，而是深海的蓝——幽深、冷静、看不到底，“什么都查不到。你的档案被清空了，清得干干净净，连一张入学申请表都找不到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——”北树零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比他矮半个头，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但她仰头的时候，气势一点不输。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，不需要身高来支撑。
“我对你很感兴趣。”
身后的少女抬了抬眼镜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身边那位，一直记东西。”春原友一说。
“秘书。”北树零侧了侧头，看了少女一眼，“她很尽责。”
少女微微鞠躬，没有说话。她的动作很标准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毫，像排练过无数次。
春原友一看着北树零。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？”
北树零想了想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深蓝色的眼睛——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所以才来找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银角会需要人。”她说，“有能力的人。你不是伊甸园的人，你没有派系，没有背景，没有包袱。你是变量。”
“变量？”
“能改变局势的那种。”
春原友一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帮不了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不想参与。”
北树零看着他。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。没有失望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冷静的好奇。
“你会改变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转过身，看向窗外。月光落在她的银白色短发上，像镀了一层霜。“你不属于任何地方。但人总要找一个地方待着。”
她说完，走了。
少女合上笔记本，对春原友一微微鞠躬，然后跟了上去。她的步伐很快，但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
走廊上又恢复了安静。
春原友一站在窗边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夜风吹过来，有点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。
“银角会。” 他想。“北树零。”
他转身，走向宿舍。
那天晚上，四宫刹那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上名真彩看春原友一的眼神——不是敌视，不是好奇，是“观察”。
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。
她突然想起伊藤雪的话。
“红叶学姐让她去的。”
鹰峰院红叶，学生会的另一位副会长，伊甸园的领袖。
学生会大致分为三个派系：伊甸园、银角会及中立派。现在伊甸园和银角会因为下一任学生会会长的选举斗得不可开交。
伊甸园重视血统，极为排斥庶民。为了宣传伊甸园的理念，把春原友一赶出爱圣学园是伊甸园的重中之重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上名真彩……” 她想，“她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她没有答案。
但她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她要多留意一个人了。
在学生会副会长办公室里，北树零坐在书桌前，翻开堆成小山般的文件。
秘书站在旁边，手里端着两杯茶。茶杯是白色的，没有花纹，很简单。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？”北树零问。
秘书想了想，“……不像普通人。”
“当然不像。”北树零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“春原友一”三个字。
她的字很漂亮，笔画清晰，没有连笔，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“普通人不会让伊甸园出动那么多人对付他，而且他的入学资格是校长特批的。”
“您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等。”北树零喝了口茶。茶是凉的，她喜欢凉的。“他会来找我的。”
“您这么确定？”
北树零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窗外，月亮很圆，清冷的光洒在窗台上。
“确定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