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宫刹那又梦见了姐姐。
不是完整的梦,是一段段碎片——琴音跪在家族宅邸玄关的身影,父亲摔碎茶杯的声音,以及那句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。
“从今天起,四宫家没有你这个女儿。”
梦里,她想冲过去拉住姐姐。但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,一步也动不了。
琴音站起来,转过身。
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。而是一种平静,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。
“刹那。”
琴音叫她的名字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
“他什么都没有。即便没有家族,没有身份,没有钱。但我爱他。”
“你知道家族是怎么对待他的吗?”
琴音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父亲让人打断了他的手。”
“母亲说‘庶民的血会脏了四宫家的地’。”
“我被关在那个房间里三天三夜,没有吃的,没有一滴水。他们想让我认错。”
“我没有认。”
四宫在梦里浑身发抖。
她知道这个故事。
姐姐和那个庶民私奔后,被家族追回来。那个庶民的手被打断,再也没能完全恢复。姐姐被幽禁,后来被逐出家门,从族谱上除名。
但她不知道这些细节——
打断手。三天三夜不给吃喝。
“庶民的血会脏了四宫家的地”。
“刹那。”
琴音朝她走过来,伸手想摸她的脸。
四宫的手终于能动了。她伸出手,想要抓住姐姐。
但在指尖触碰到的前一秒——
琴音连同梦境一起化作了碎片。
四宫睁开眼睛,窗外是凌晨四点半的灰蓝色。
她躺在被子里,手指攥着被角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……又来了。”
自从春原友一送了汽水后,每隔几天,她就会重复一次这样的梦。
脸上湿湿的,她抬手擦了擦脸,发现自己在哭。
不是号啕大哭,是那种无声的、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盯着天花板,等着眼泪流干。
姐姐为了那个庶民,失去了一切。
家族,身份,尊严,未来。
换来的是一双被打断的手,和一辈子的“被除名”。
四宫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不会重蹈覆辙。
她不是姐姐。
她不会为了任何人背叛家族。
绝对不会。
……
可为什么她的心跳得这么厉害?
她再没有睡着了。
早晨,教室。
四宫很早就来了,教室里空无一人,视线习惯性地扫向春原的座位,空的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移开目光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翻开课本,假装在预习。
他去哪?
那个庶民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教室,从不缺席,从不迟到,就像他的一切都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规则运转。
“四宫班长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她猛地抬头,春原友一就站在她桌边,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,低头看着她的课本。
“课本拿反了。”
四宫低头,果然,课本是倒着的。
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,飞快地把课本转过来,动作大得像在跟纸张打架。
春原没说什么,把作业本放在她桌上,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四宫盯着他的背影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——他是不是注意到了?
——他是不是看出来我在确认他的座位?
——他是不是……算了,不管他是不是,反正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。
但那个倒着的课本的画面,像一记耳光一样抽在她脸上。
中午,排练室。
四宫作为舞台监督,按理说应该在现场盯着,但她今天故意迟到了十分钟。
推开排练室的门时,春原和上名真彩已经在对台词了。
“……帕里斯伯爵。”
上名念着朱丽叶的台词,语气平淡,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。
春原站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剧本扮演者帕里斯伯爵。
那个被家族选中的、出身高贵的、正确的结婚对象。
朱丽叶不爱他。
她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他一眼,他只是一个“合适的选项”。
春原念道:“年纪轻轻就这样死在女人的手里,未免太冤了。”
四宫站在门口,手握着门把。
上名皱了皱眉,走到春原面前。
“不对,你的站姿不对。”
她伸手扶住春原的肩膀,把他的身体转过来一点。
“帕里斯是贵族。他站的时候,重心在后脚,不是前脚。像这样——”
上名的手从春原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臂上,调整他拿剧本的角度。
四宫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。
——太近了。
上名真彩的脸离春原不到二十厘米。
她在帮他调整站姿,她的手还放在他的手臂上。
四宫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只手。
那只是一次正常的排练指导。
完全正常。
完全合理。
完全……让她不舒服。
“四宫。”
桐生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四宫吓了一跳。
桐生悠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剧本,带着笑意,“你站在门口已经三分钟了。不进来吗?”
“……我这就进来。”
四宫松开手,走进排练室,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,不是离演员最近的侧台。
她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钉在春原和上名身上,准确地说,钉在上名还放在春原手臂上的那只手上。
排练继续。
上名不厌其烦地纠正春原的动作和语调。
“帕里斯不是罗密欧。他不需要深情,他只需要‘体面’。”
“你在对朱丽叶说话,不是在对你的爱人说话。”
“帕里斯是来提亲的,他是来谈交易的。”
每一次纠正,上名都会靠近春原。
有时候是扶他的肩膀。
有时候是拍他的手臂。
有一次,上名甚至伸手抬起了春原的下巴,纠正他说话时的角度。
“抬头。帕里斯不会低头说话,他是伯爵,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。”
上名的手指抵在春原的下巴上,把他的脸抬起来。
四宫手里的笔记本被她攥出了褶皱。
——她为什么要碰他的下巴?
——那是必要的纠正吗?
——她不能口头说吗?
四宫在心里一条一条地反驳,试图说服自己这很正常。
但她盯着上名收回手指的动作时,还是咬住了嘴唇。
春原表情平静,没有任何异样。上名也面无表情,公事公办。四宫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。但她就是控制不住。
春原重新念台词。
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平淡的念白,而是多了一种……距离感。
不是冷漠,是一种“我知道我不是你想要的,但我还是要说”的距离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