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很安静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。远处有虫鸣,细细的,断断续续的。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,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,吹动墙上挂着的校训横幅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四宫靠墙蹲着,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脸上,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伊藤雪没有再追问,但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“没异常”——这是她把所有异常都吞进肚子后挤出来的三个字。
异常是什么?
是她在排练室里记住了一个庶民校服上的褶皱。
是她在月光下对着自己的影子问“哪种答案更让你难受”。
是她蹲在这里,脑子里不断浮现春原的侧脸及另一个和他保持暧昧女孩的笑容。
四宫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我在干什么……”
声音很小,闷在裙子里,被走廊的风吞掉了,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,不是女孩们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那种清脆声响,是软底鞋的声音,轻、慢、沉稳,像踩在棉花上。
整个爱圣学园只有一个人穿那种鞋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四宫猛地抬头。
春原友一站在走廊拐角处,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那件旧校服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。黑色短发在月光下显得更暗了,像用墨笔画上去的。他的脸半明半暗,一半被月光照得发白,一半隐在阴影里。
他看着她。
四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然后那句话从她嘴里跑了出来,带着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酸涩:
“你不是和上名在一起吗?”
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撞到墙壁上,又弹回来,好像连空气都在嘲笑她的在意。
话一说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太明显了。
太像一个在意的、吃醋的、小心眼的女人说的话了。
月光照着她的脸,她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藏不住什么,但她没办法。
春原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排练结束了,她回去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回答一个普通的问题。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点,但四宫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。
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。
高兴的是他没有和上名在一起。
生气的是他回答得这么平静,好像她问的真的是一个普通的问题。
“……你怎么在这?”她又问了一句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。
春原没回答,而是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不是对面。
不是隔着一段距离。
是旁边。
月光同时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并排躺着,一长一短,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亮线。肩膀和肩膀之间,刚好一拳的距离。
四宫盯着那只拳头能通过的空隙。
刚才在排练室,上名和春原之间的距离也是这么多。
但是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她。
“排练结束了。”
春原又说了一遍,声音依旧平淡,好像在提醒她,这个问题他刚才已经回答过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四宫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。
“那你不回去?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在想事情”,但这话说会让人误解成“我在想你”,于是换了说辞:“脚麻了。”
春原低头看了一眼她蜷着的腿,没有选择戳穿。
“那等好了再走。”
没有追问。
没有安慰。
没有“你怎么了”这种让她更烦的话。
他只是坐在旁边,等着。
远处虫鸣响起来了,细细的,和风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晦涩难懂的歌。月光在走廊里慢慢移动,银白色的一小片,从她脚边爬到了他的鞋上。
四宫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觉得春原一定能听见——在这安静的、只有风声和虫鸣的走廊里,她的心跳声一定大得像打鼓。
她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。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,细细的,像画上去的线。
她忽然想起姐姐的话。
“看他是不是‘你的答案’。”
四宫闭上眼睛。
月光透过眼皮,变成橘红色。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,凉凉地贴在她脸上。
脑子里开始过画面——
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面色平静地应对着学生会及自己的诬陷。
跟踪他那次,被他发现,递给自己一瓶汽水。
他说“我没被拒绝过”。
他说“如果帕里斯知道自己不被爱呢”。
每一帧画面都像电影场景,清晰地刻在她脑子里。
这一刻她知道答案了。
答案不是什么“正确选项”,也不是“家族安排”,更不是什么“体面”。
是他。
春原友一。
就是这个安静地坐在她旁边、一句话不说、等她脚麻好了再走的庶民。
四宫深吸一口气。
风灌进她的领口,凉凉的,但她没有退缩,伸出手,抓住了春原的衣角。
不是拽,不是拉,只是轻轻捏住,像抓住一个快要飘走的东西。她捏得很轻,轻到如果他想挣开,只需要动一下手指。
布料在指尖的感觉很薄,被风吹得有点凉。
春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,没有选择躲开。
“脚不麻了?”
四宫摇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。
沉默了三秒,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凉凉的,带着夜晚的湿气。
她小心翼翼地说一句:“谢谢。”
她说的时候,声音不哑了。不再用力压着什么,也没有发抖,就是很轻松的感觉。
春原看了她一眼,表情还是那副让人读不懂的平静。
她没有松手。
春原也没有让她松手。
走廊里依旧很安静。
两个人肩并肩坐着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那一拳的距离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。
像会移动的月光一样。
从她脚边,爬到他的鞋上。
从他的手边,爬到她的裙摆上。
“今晚月色真美。”
“嗯嗯。”
与此同时,上名真彩的宿舍。
和四宫那间整洁到近乎冷淡的房间不同,她的房间像是一个童话世界。
推开门,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精心摆放的玩偶。
每一个玩偶都有它专属的位置。大号的泰迪熊靠着墙根坐着,深蓝色衣服的兔子靠在它肩上,一排手掌大的小猫玩偶整整齐齐地站在书架上,每一只的颜色都不一样,从白到黑,渐变排列。
床头坐着一只几乎和枕头一样大的灰色兔子,耳朵耷拉着,缝得不太对称,左耳比右耳长了一截。这只是最旧的,布面已经磨得起毛了,脖子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丝带。
床对面是一张小圆桌,上面摆着俄罗斯套娃,一个套一个,最外面的那只画着金色的头发和红色的嘴唇,笑意盈盈的。
这不是一个“贵族大小姐”的房间,反而像是一个小女孩的房间。
一个永远停留在某个年龄、再也长不大的小女孩的房间。
上名真彩就坐在这些玩偶中间。
她没有穿校服,而是穿着那件白色的朱丽叶戏服,裙摆铺在床上,像一朵盛开的白花。裙子的蕾丝边垂到地板,和散落在地毯上的几只毛绒兔子混在一起,让人分不清哪个是裙子、哪个是玩偶。
她手里的剧本摊在膝盖上,但她的眼睛没有在台词上,反而在看对面墙上的那排玩偶。
从小到大排列的猫咪——她记得每一只的来历。
那只白色的,是小学一年级时母亲从维也纳带回来的;那只灰色的,是父亲在柏林爱乐大厅的后台给她买的;最小的那只奶黄色的,拇指大小的,没有人送的,是她自己用零花钱在校门口的小店买的。那是她整个房间里最便宜的一只玩偶,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只,因为那是她自己选的。
上名把目光从玩偶上移开,想起春原的那句台词。
“那如果,帕里斯知道自己不被爱呢?”
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。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旁边那只灰色兔子的长耳朵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自怜,没有愤怒。只有一种平静的、早已接受过的确认。和她那只最旧、最丑、缝得最不对称的灰色兔子一样。
不完美。
但真实。
上名把灰色兔子抱进怀里,下巴抵在它的头顶上。
她闭上眼睛,飘来更远的声音,是小时候练琴房里传出来的声音。
母亲的琴声像丝绸一样顺滑,每一个音符都准确、完美、无可挑剔。父亲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驰,像蝴蝶在花间穿行。
而她坐在琴凳上,手指按下去——do。
声音出来了。
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听不出来。
永远听不出来。
“这孩子没有音感”。老师的话像是宣判了死刑。
父母没有说话。
但从那天起,家里再也没有人提过让她学音乐的事。不是放弃,是比放弃更安静的东西,是一种“我们知道了”的眼神。
上名从那个眼神里学到的东西,比任何课程都多——如果一件事你做不好,就不要做。要做,就做你确定能做到最好的事。
幸运的是,上天为她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为她打开了一扇窗。上初中的时候,她发现了作为演员的天赋。
在舞台上,她享受着另一种精彩的人生。
台词在她嘴里是可控的,情绪是她可以塑造的。
在那方寸之间,她是完美的。
她也必须完美。
因为如果不完美,她就什么都不是。毕竟一个音乐世家里没有音感的孩子,连站在那个家里的资格都没有。
她受不了不完美的东西站在她面前,当然包括春原友一,所以她才会一遍又一遍地纠正他。
而那些玩偶是唯一例外。
那只灰色兔子的耳朵一长一短;那只奶黄色小猫的胡须画歪了一根;俄罗斯套娃最里面的那一只,脸上的颜料掉了半边。
它们虽然不完美,但它们是属于她的。
上名睁开眼睛,松开灰色兔子的耳朵。
“我在干什么……”
没有人能够回答她。
窗外月色很亮,照在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玩偶上,给每一只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