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?”
四宫刹那给春原友一发了一条消息。回复的速度比想象的要快。
“可以。”
没有问去哪,也没有问为什么。
“去海边。”
四宫放下手机,拉上窗帘,开始换衣服。
她挑出一条白色连衣裙。姐姐以前也有一条差不多的。
这是衣柜里最不符合四宫家大小姐身份的,也是和春原走在一起最不违和的一件衣服。
她站在镜子前,突然觉得有点陌生,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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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车摇摇晃晃地向海边开去。
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楼房变成绿色的田野,最后变成一条远远的、细细的蓝线。
四宫坐在靠窗的位置,春原坐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到可以忽略、但又确实存在的距离。
她没有说话。
他也没有。
但她的心跳在加速,像电车轮轨和铁轨碰撞的声音,一下一下,越来越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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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边。
海是灰蓝色的,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湛蓝,而是更深的、更沉的蓝,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,铺到天边就不见了。
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,和海在远处融成一条线。
四宫脱了鞋,赤脚踩在沙滩上。
沙子比她想象中凉,细软的颗粒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痒痒的。
春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海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抬手别到耳后,回头看他。
“你不过来吗?”
春原脱了鞋,把两只旧运动鞋并排放她的小白鞋旁。
四宫瞥了一眼——那双旧鞋旁边是她的小白鞋,一只深色一只浅色,一只旧一只新。
并排站在沙滩上。
像某种她还不敢说出口的东西。
她别过脸,朝海边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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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浪涌上来,没过她的脚踝。
比沙子还凉。
又退下去。
留下白色的泡沫在沙子上嘶嘶地消散。
四宫站在湿沙上,看着海面。
灰蓝色的海一层一层地推向岸边,每一层颜色都不一样——近处是透明的浅绿,中间是沉沉的蓝绿,远处是近乎墨色的深蓝。
浪打上来的时候,声音很大,像什么东西在叹气。
退下去的时候,声音变小,像在酝酿下一声叹息。
“小时候,姐姐带我来过这里。”
四宫开口了。
春原站在她旁边。
“就只有一次。父亲不让来这种地方。姐姐说‘刹那该看看海’,就偷偷带我来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陷进沙子里,海浪上来又下去,把脚印冲平。
“她当时穿了一条白裙子。风很大的时候,裙摆被吹起来,她就用手按住,对着我笑。”
“她说海是自由的、没有尽头的。不管往哪个方向看,都看不到边。所以四宫家也好,家族规矩也好,都不是全世界。”
四宫盯着远处那条灰蓝色的线。
小时候她不懂那句话的意思。
现在站在这里,看着这片看不到尽头的海,她突然有点懂了。
但也只有一点,因为四宫家筑起的高墙,比海平线更远。
“你姐姐现在在哪?”
“被赶出家族了。”
四宫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。
“她喜欢上了一个庶民,他什么都没有。两个人私奔后被抓回来,父亲让人打断那个人的手,把姐姐关了三天三夜,然后从族谱上除名。”
“她说她不后悔。说那句话的时候,她在笑。”
海浪又涌上来了。
这一次更大,盖过了她的脚踝,漫上小腿。白裙子的裙摆湿了一截,沾着沙子和海水。
四宫没有躲。
“你觉得她不值得吗?”
“以前觉得不值。”她沉默了一会,“现在……不知道。”
海面上的灰色翻涌着,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,碎在沙滩上又退回去。
四宫转过身,朝岸上走了几步,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,有点沉重。
她站在岸上的沙子里,回头看海。
风在吹,浪在响,海鸥在不远处叫着。
天空灰得发白。
海面灰得发蓝。
她站在这两种灰色之间,觉得自己很渺小。
小到像一粒沙子。
小到所有关于家族、体面、正确选项的重量,都暂时够不着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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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落的时候,海变了颜色。
橘红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铺在海面上,像有人打翻了一瓶颜料。
那片橘红在灰色的海水上涌动、碎裂、重聚,又被下一波浪冲散。
四宫和春原坐在沙滩上。
裙摆湿了,沾着沙,她没在意。
裤腿也湿了,他也没在意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了一些。
四宫的手撑在身后,手指陷进沙子里,感受着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。
温的。
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沙,到了傍晚还留着余温。海风从正面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远处的海鸥叫着,声音细而长,像婴儿的哭声。
橘红色的光落在春原的侧脸上,他安静地看着海面,不看别的地方,也不看她,只看着那片无尽的海水。
四宫偷偷看了他一眼,他的眼睛里映着夕阳。
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,此刻是橘色的,
“你为什么要来这所学校?”
春原沉默了几秒,“因为有人让我来。”
“谁啊?”
“……”
“很久以前,也有人带我去过海边。”
四宫愣了一下,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起过去。
“那个人……已经不在了。”
春原的声音很平静,但四宫听得出来,那种平不是普通的平静——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的平。
就像大海一样,表面很平,下面全是暗涌。
“去了海边之后没多久,就不在了。”
春原没有说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离开了?
去世了?
还是像姐姐一样被赶走了?
他没有说,四宫也没有问。
海浪涌上来,在离他们两三米远的地方碎了,白色的泡沫”嘶嘶嘶”地消散在沙子里。
“所以你来了这所学校?”四宫轻声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春原顿了一下,“她说过总有一天会再见面。”
声音还是平的。
但四宫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很快就松开了。
“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?”
“是的。”
四宫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沙子里画圈。
她有好多问题想问,但是最后什么都没有问。
因为有些东西是不能问的。
问了,就像用手去碰一个结了痂的伤口,虽然不流血,但会疼。
四宫轻轻偏过头,靠在了春原的肩膀上。
不是因为他说了那些话。
是因为他说了那些话之后,她觉得自己离他近了一些。
不是距离上的近。
是更深的地方。
她的肩膀碰着他的肩膀,温度从校服布料那边传过来。
暖暖的,令人安心。
春原没有选择躲开,安静地让女孩靠在自己肩膀上。
“下次还能来吗?”四宫问
声音很小,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“可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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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电车上,四宫靠在窗户上。
窗外的夜灯一盏一盏地闪过,亮一下,暗一下。
她的脸映在玻璃上,眼神和去的时候不一样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她低头一看是父亲的消息。
“明天回家。”
这行字让海边的温暖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留下的是压在胸口上的什么让人难受的东西。
她没有回,将手机关机,扣在膝盖上,。
窗外的灯光继续闪过。
亮一下,暗一下。
亮的时候,她能看见玻璃上映出的春原的脸。
暗的时候,只有她自己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,此刻她只想享受独属于二人的时光。
至少今天她已经得到了答案。
在沙滩上。
在日落时。
在他那句“可以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