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崭新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帝都中心最好的地段。
“大小姐,快到家了。”管家一边开车,一边提醒道。
四宫刹那坐在后座,没有任何的反应,麻木地看着窗外。
自从姐姐被赶出家族,她就很少回家,一年里也不会回去几次。
对她来说待着哪都好,只要不回家就行,因为那里对她来说不是家,是禁锢自由的牢笼。
越接近四宫家,她就越觉得烦躁,是不安和恐惧在作祟的烦躁。
她害怕看到那个男人——她的父亲。
四宫正隆。
—
四宫家是樱花岛最负盛名的政客家族,族中甚至有人担任过首相,正式因为这层原因,四宫家在商政两界都有极重的话语权。
四宫正隆是四宫家现任的族长,樱花岛明星议员。
就是这样的人,让四宫刹那感到害怕。
铁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。
迈巴赫驶入宅邸,停在主楼门前。四宫刹那下了车,高跟鞋踩在碎石路面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没有等管家开门,自己推开车门,站在那栋灰黑色的宅子面前。
暮色从她身后涌上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紧闭的铁门上。门上的家族纹章——四瓣樱花,每一瓣都棱角分明——在最后一缕夕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她站了三秒钟,然后走向大门。
佣人低着头,接过她的外套,说“老爷在二楼书房等您”。
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。
通往书房的长廊,四宫从小走到大。
小时候觉得很长,长到跑起来也看不到尽头。现在觉得很短,短到还没来得及准备好,就已经被推在那扇门前。
暗红色的木门,门牌上刻着和铁门一样的四瓣花纹。
四宫深吸一口气,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。
四宫推开门。
书房很大,大到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显得格外清晰。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深棕色的书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。落地窗的窗帘半拉着,露出外面逐渐暗下去的天空。书桌上亮着一盏暗色的台灯,灯罩把光压得很低,只照亮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和一双交叠的手。
四宫正隆坐在皮椅上,低着头处理文件。他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,没有一根乱发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
四宫刹那在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,椅子很硬,皮革表面有一股淡淡的凉意。
书桌上的老式座钟在走,滴答滴答,每一秒都在折磨着她。
四宫正隆终于抬起头,他看着自己的女儿。
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校服上,又移回她的脸。那种目光不是在看一个人,是在检查一件物品——看有没有瑕疵,有没有污损,有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四宫家。
“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?”
“父亲,托您的福,一切都好。”
“那个庶民呢?”
“什么庶民?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是谁。”四宫正隆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,手指有节奏地在扶手上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“那个特招生,春原什么来着。”
“春原友一。”
“对,是他。”
“父亲,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四宫原以为自己过关了,但是下句话让她不寒而栗。
“你姐姐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座钟继续滴答滴答地走着,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四宫正隆站了起来,站在她的面前,质问的语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,“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?”
“……普通……朋友。”
四宫正隆扬起手甩了女儿一巴掌,“我讨厌别人对我撒谎,你让我太失望了。什么普通朋友,都是掩饰的借口。”
巴掌清澈的声响在书房里回荡,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痛,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,被她强忍住了。
“远离那个庶民,庶民的血会脏了四宫家的荣誉。如果你继续和那个庶民纠缠不清,我会让他尝到四宫家的黑暗。”
四宫刹那的血在一瞬间冷了下去。
她太了解父亲的手段了。他从来不是良善之人,与他作对的政敌没有一个好下场。
诬陷、绑架、暗杀,没有一件是他没做过的。
世上最卑鄙的事莫过于拿他人的性命来威胁、命令自己最亲的人。
身为父亲的四宫正隆做到了,而且不止一次。
她绝望地闭上眼睛,选择了妥协,“我会和他断绝联系,请您别伤害他。”
“那就好。下个月,伊藤家的长子会来四宫家。”他坐回皮椅,头也不抬地说,“你们见一面。”
四宫刹那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伊藤。
伊藤雪的同族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单纯见一面,而是相亲。是家族与家族之间的联姻。是她被摆上棋盘、被移动、被落在某个位置上的开始。
“父亲,我不会爱他的。”
“这不是商量。”四宫正隆放下钢笔,抬起头,“爱是最廉价的东西,我不爱你的母亲,现在不也是好好的吗?”
“父亲!”
“够了!任何东西比起家族未来都不值一提。”
四宫刹那沉默了,即便是女儿最卑微的请求在绝对的强权都显得无力。
“不要让我失望。你已经让我失望太多次了。”他靠回椅背,再次命令道,“下个月。伊藤家的长子。你们见一面。”
四宫刹那低下头,裙摆在她手指间皱成一团。
她想说“不”。
想站起来,想摔门,想跑到姐姐去过的地方——那个海边,那个没有尽头的、灰色的海。
但她没有。
她坐在那把硬邦邦的皮椅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,说:“……好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这个字。
四宫正隆点了点头,重新低下头看桌上的文件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四宫刹那站起来,她的腿有点软,但还是强撑着走到门口,将手放在门把上。
“刹那。”
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不要学你姐姐。”
“她是四宫家的耻辱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