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,教室。
四宫刹那走进教室的时候,春原友一已经在了。
虽然打算和他断绝联系,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看了他一眼。
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,同往常一样低头看书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,他抬起头看向教室门。
四目相对,可四宫选择了逃避,慌慌张张地坐回自己的座位,翻开课本,极力想要掩饰些什么。
一阵软底鞋特有的,轻的,慢的脚步声过来了。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,直到那个声音在她桌边停下来。
“四宫班长,早。”
“早。”
四宫没有抬头,手指不安地按在课本边缘,指腹下的纸张微微发皱。
“你的脸——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——有点肿。”
“我说了没什么。”
声音比她预想的生硬,将春原拒之门外。
春原沉默了两秒,“……嗯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四宫盯着课本,上面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手指还按在课本上,纸张上皱了一小块。她用手掌压了压,压不平。
那块皱痕留在那里——像什么证据一样。
——
周二,排练室。
四宫找了个靠墙的、最远的角落。
她坐着椅子上,脊背挺得很直——保持四宫家大小姐该有的、优雅的坐姿。
剧本摊在膝盖上,但她没有看。
她在看着春原,此刻他和上名在对台词。
上名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,深蓝色的贝雷帽歪向一边,很好看。
她依旧一遍又一遍亲密地纠正着他。
他依旧没有躲开。
心里酸酸的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
她别过脸,盯着墙。
白色的墙上什么都没有——不。
墙面上有一小块污渍,可能是蚊子血,干了,暗红色的,小小的。
她盯着那块污渍,盯了很久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的缝线。线头被她扯出来一小截,她没有停下,反而越扯越多。
等排练结束后,她收拾东西,起身,最早走出门。
没有等春原友一,也没有等上名真彩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她的脚步声很快,快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他在后面吗?
她没有回头,低着头盯着被灯光拉长的、瘦瘦的影子。
“你在逃什么。”她喃喃道。
影子没有回答。
——
周三,宿舍。
今天没有排练,四宫下课后一直待在宿舍里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她躺在床上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床单的边缘——那里有一条缝线,被褥子和床垫夹着,只露出一小截。她摸着那条线,从左摸到右,从右摸到左。
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暗着。
她拿起来,按亮,打开和春原的对话框。
最近的一次聊天是上周日。
他说,“明天排练去吗?”,
她回,“不去。我有事。”
就这样。
两行字。
她盯着这两行字,盯了很久。
屏幕暗了,她按亮。
暗了,按亮。
暗了,按亮。
打了几个字:“你在干嘛”
删掉。
打了:“明天排练见”
删掉。
打了:“我想——”
删掉。
反反复复,最后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。
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,屏幕的光透过来,透过睡衣,透过皮肤,照着她心脏的位置。
那里跳得很快。
“我要远离他。”
她对着天花板说。
声音很小,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——
周四,排练室。
四宫去排练了。
不是因为想见到他,是因为不去的话,太刻意了。
上名真彩会问,桐生悠会问,所有人都会问。
——他也会问。
她坐在最远的角落,和周二一样。
春原看到她进来,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剧本。
四宫坐在角落里,把他的那一眼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来回放了很多遍。
他看她了,但只看了一眼。
——他不在乎。
——不,他在乎,他看了。
——但他没有走过来。
——是我让他不要过来的,是我自己把门关上了。
四宫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膝盖。
裙摆上被她扯出来的线头还挂在那里,她没有剪掉。那一小截白色的线,被她捻得更松了,快要掉了。
……
等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排练就结束了。
漫长的两小时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——是想做什么却又不能做的那种。
四宫这一次收拾东西,很慢。把剧本放进包里,拉上拉链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。
春原在窗边和上名说话。两个人的声音很低,她听不清。
她没有等。
走出排练室,走廊很安静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这一次她回头了,走廊空空的,没有人跟来。
她站在拐角,看着那条空空的走廊,站了很久。
心里空落落的。
——
周五,宿舍。
四宫请假了,没有去上课,更没有去排练。
她躺在床上,手指摸着床单上那条被她摸过很多遍的缝线。线头已经松了,被她扯出来一小截。她捏着那根线头,捻了捻,没有扯断。
手机亮了,是春原的消息。
“明天有空吗?”
四宫盯着这五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她想回:“有”。
她想回:“去哪”。
她想回:“海边……还能去吗”。
但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反反复复。
那根线头被她捻得更松了。
最后她只回了一句,“没有,要回家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手指还捏着那根线头,然后用力一扯。
线断了。床单上留下一道细细的、空白的痕迹。缝线脱开了一小段,露出里面白色的布料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着。
对话框里,她的回复孤零零地躺在那里。
她把手机扣回去,手放在那道脱线的痕迹上。
指尖摸到那个小洞。
空的。
——
周六,宿舍。
窗帘拉着,房间里很暗。只有床头小夜灯发出昏黄的、快要熄灭似的光。
四宫没有回家,回家是她的借口,用来躲避春原的借口。
她躺在床上,刷着手机,想让自己开心一点。
手指不断在屏幕上滑动,直到了在一条朋友圈停下。
那是上名真彩的朋友圈。
内容是她和春原的二人仰头自拍,配文是:“排练间隙!”
照片里上名笑得很开心,四宫依旧很平静。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——连一拳的距离都没有了。
她盯了很久,照片里上名灿烂的笑容仿佛在嘲笑她——这个始乱终弃的胆小鬼。
然后她哭了,不是默默地掉眼泪,是从最里面涌上来、压不住的,像什么东西碎了一样的哭。
她翻了身,将脸埋进手掌里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呼吸断断续续的,每一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。眼泪从指缝间渗出,滴在床单上。
“四宫……刹那,你这个……胆小鬼。”
“明明……是你选择退出的,是你……亲手把他……推开的。”
“明明……你还……喜欢他”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半小时。
她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,眼睛肿了,鼻头红了,枕头湿了一块。
“我做不到,我做不到……远离他,但也做不到……靠近他。”
“我什么……都做不了。”
手指上缠着那根断掉的线头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,白色的线,细细的,缠在食指上,绕了两圈。
她看着那根线头,没有选择拿掉,就让它缠着。
像那些缠着她的东西——家族、父亲、姐姐的影子、对春原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。
手指上的线头缠得很紧,指尖有点发紫。
但她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