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晚上,宿舍。
过了一周,四宫明白了,明白自己还是做不到——做不到远离春原友一,更做不到不喜欢他。但她知道如果继续靠近他,父亲会对他下手的。
她见过父亲的手段。那些和他作对的政敌——有的身败名裂,报纸上连登三天。有的深夜被带走,再也没有回来。有的“意外”死在了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如果——春原因她而受到父亲的迫害,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。
食指上还缠着那根线头。她没有解开,也没有剪掉。线头已经脏了,灰灰的,贴在皮肤上。她洗澡的时候没有摘,睡觉的时候没有摘,吃饭的时候没有摘。它一直在那里。
她翻开手机通讯录,里面有一个没有名字、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。
她盯着那个号码,心里生起一个肮脏的、疯狂的想法。
“我不能让他消失。”
声音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。
“所以我只能让他离开。让他讨厌我,让他恨我,让他主动离开爱圣学园,这样他就安全了。”
她的手指悬在那串号码上方。那根线头缠在食指上,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她深吸一口气,按了下去。
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,对面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。
“喂。”
“我是四宫正隆的女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。
“四宫家的大小姐?”
“嗯。”
“有什么吩咐?”
“我需要你们去威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春原友一,爱圣学园的特招生。”
“四宫小姐,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四宫闭上了眼睛,用不属于她的声音说,就像一个陌生人借用了她的喉咙。
“时间和地点。”
“明天晚上七点,学园后山的那条路,他排练结束后会经过那里。”
“什么程度?”
四宫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,指甲嵌进掌心,疼的。
“让他害怕,主动退学,切记不要伤他。”她又强调了一遍,“不要伤他,只要威胁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,只剩下“嘟嘟嘟”的忙音。
她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一样把手机扔到床上。手机弹了一下,滑到枕头边,屏幕暗下去。
她缩到墙角,抱着膝盖,额头抵着膝盖。
“我不能让父亲伤害他,所以我要让他离开。让他讨厌我,让他恨我,让他主动走,这样他就能安全了。”她一遍一遍地重复,像在念咒语,像在说服自己。这样做仿佛就能得到原谅,为她的行为添上一个正当的理由。
她伤害他是为了保护他。她让他恨她是因为不能让他受到迫害。
逻辑是圆的,像一个环,没有出口。她在这个环里转了很久,转到头晕,转到恶心,转到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小声说,不知道在对谁说,像坏掉的录音机。
凌晨三点,手机亮了,她拿起来,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发来的手机短信。
“人都安排好了。”
四宫盯着这行字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她想回“取消”,想回“不用了”,想回“对不起,我搞错了”。但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反反复复。
那根线头仍然缠在食指上,勒得指尖发紫。
到最后她回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随着手机屏幕的光熄灭了,整个房间变得幽寂昏暗。
终于她活成了父亲的样子——冷酷无情,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样子,那是她曾经最讨厌的样子。
也许成为这样的人,是四宫家的诅咒,无法逃脱的宿命。
四宫突然想起姐姐。
姐姐选了自由,打破了家族的诅咒,虽然代价十分沉重,但她至少选了,得到心上人的爱。
而她呢,她连选都不敢——不——她选择了伤害他。
她爱春原友一,但她的爱是极端的、扭曲的、充满罪孽。
为了爱的人不受伤害而选择去伤害他,多么可笑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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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四十分。
四宫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。她睡着了,但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皱着,手指蜷在枕头边,那根线头还缠在上面。
同一片夜空下,帝都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店。
泠鸢没有睡,她坐在床边,黑色洛丽塔的裙摆在床单上铺开,像一朵凋谢的花,手里捏着那张照片——因为被她摸过无数次,边角已经磨毛了。
照片上的少年站在树下,穿着旧校服,神色平静。
“哥哥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呼吸。
她到帝都一周了。查了很多地方,翻了很多旧档案,问了很多不该问的人。
还没有找到。
但她不急,她找了他这么多年,不差这几天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。
“你说过,总有一天会再见面。”
“我在找你。”
“哥哥,你也要等我。”
她关灯,躺下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是亮的,像星星一样。
她知道他会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,她还不知道具体是哪里,但她会找到的。
她总会找到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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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宫在梦里看见一条很长的走廊。
是四宫家的走廊。暗红色的木头,两边是一扇一扇紧闭的门。小时候她总觉得这条走廊很长,跑起来也看不到尽头。现在还是看不到尽头。
她推开门。
第一扇门后面,春原坐在排练室的窗边,阳光落在他肩膀上,他低着头在看剧本。
第二扇门后面,春原站在走廊里,递给她一瓶汽水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。
第三扇门后面,春原坐在海边的沙滩上,说“可以”。
第四扇门,她推不开了。她用力推,门缝里透出光。她趴在上面看——春原站在学园后山的路上。路灯昏黄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旁边围着一群人。
他一个人,他们好几个。
她喊他,他听不见。
她想跑过去,脚动不了,像钉在地上。
梦碎了。
四宫睁开眼睛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没有哭,只是缩着。
那扇门她没有推开。但她知道——门后面的事,是她亲手安排的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凌晨四点零二分。
没有人发消息来。
她闭上眼睛。
崩坏的齿轮已经转动了。
没有人能阻止了。
连她自己也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