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,晚上六点半,宿舍。
四宫蜷缩在床角,她穿着一件棉质的白色睡裙,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,袖口宽松,垂下来的时候遮住半只手。裙摆刚好到膝盖,露出一截小腿。领口歪向一边,露出洁白的锁骨。
食指上的线头还在。脏了,灰灰的,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。她用拇指摸着那根线头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快了。
还有半个小时。
她盯着手机屏幕,没有任何新消息。
脑子里全是春原被几个混混威胁的画面。
六点五十五分。
她后悔了,也许是出于懦弱,她不想喜欢的人去恨他,这样对她来说太残忍了。
她给那个号码发了短信,“取消。”
她盯着屏幕,没有回复。
她又发了一条:“取消。”
没有回复。
她害怕了,再发一条:“取消!不要动手!”
还是没有回复。
“他们已经动手了吗?”
她的心跳越来越快,呼吸越来越乱,顾不得什么,直接拨了过去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响了三声,每一声都慢得像一整个世纪,接通了。
“你们快住手,我后悔了,别伤害他!”四宫顾不得自己大小姐的形象,急切地命令道。
“四宫?”
对面不是那个男人低沉的声音,是——春原的声音。
四宫的血一瞬间从头顶冷到脚尖。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,她用两只手攥住,手指在发抖。
“春……春原?怎么是你?”
“你的朋友倒了,他们似乎不太喜欢我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四宫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——碎的,一下一下,像在吞咽碎玻璃。
“你……受伤了吗?”她勉强挤出了一句话。
“没有。”
然后电话两头都安静了。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很轻,很稳。
“他们是你叫来的吗?”
那个声音还是平的。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。就是这样的平静,让四宫彻底碎了。
如果春原骂她,如果春原质问她“为什么”,她还能解释,还能把那些“我是为了你好”的话说出来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问了一句“是你叫来的吗”——用那种,他问“课本拿反了”的语气,他问“下次还能来吗”然后说“可以”的语气。就好像她找人来伤害他这件事,和他递给她一瓶汽水是同一类事情。
不值得愤怒,不值得惊讶,只需要确认。
“是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对,是我叫来的。我想让你恨我,想让你离开我。我想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,声音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“你发的‘取消’,我看到了。”
四宫愣住了。
“你在哪?”
她挂了电话,手机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。
她缩到墙角,抱着膝盖,脸埋在膝盖里。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裙摆上。睡裙的裙摆湿了一小块,贴着大腿,凉凉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十分钟?二十分钟?还是更久。
门外响起了三下敲门声。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。
“是他吗?”
四宫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,她没有动。
又敲了三下,她还是没有开。
门外安静了几秒,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
很低,很平。
四宫抬起头,盯着那扇门。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怎么进来的?他是怎么越过门禁及管理员的?”。
疑问转瞬即逝,她撑着地板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。
忽然门开了——不是她开的,是春原自己推门走进来。
他站在她面前,走廊的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那件旧校服上有几处裂口,衣领皱巴巴的,像被人攥过。他的脸上没有伤,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。头发有点乱,几缕垂下来挡住眼睛。
此刻四宫见到朝思暮想的人,有千言万语滚在喉咙里,却说不出话。
“你哭了多久?”
四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是我叫来的……但我想取消了……我打了电话……你接到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声音哑得像含着碎玻璃。
春原没说话,伸出手,手指碰到她的脸,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。然后把她拉进怀里,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,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,生怕她跑掉。
春原的校服布料贴着她的脸,粗糙的,有点凉。但他的手按在她后腰的位置,手掌直接贴着她的睡裙——棉布很薄,隔不住什么。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热的,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,像一小块暖水袋贴在她的皮肤上。
“春原友一!”她歇斯底里道,“你为什么要进入爱圣学园啊?为什么要闯入我的世界啊?”
“我能不能不喜欢你啊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这不是质问,是求饶。
春原的手按在她后脑上,没有松开。
“刹那……”春原轻轻地开口,语气温柔。
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叫她的名字,不是“四宫同学”,也不是“四宫班长”,是更加亲近的“刹那”。
“你一个人坚持到现在,已经很棒了。”
四宫的眼泪涌了上来,“我是个罪人、胆小鬼,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。”
“和你相比,我才是罪无可恕的人。我曾经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。”
他没有说是什么事,没有解释,只是说出来,就像一个累极了的人,终于把背上的石头放下来,放在两个人之间。
四宫看着他,他的面上依旧平静,但是眼睛里的温柔和爱意却骗不了人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他的手背,凉凉的。他没有躲开,她的手覆上去,与此同时,手指上缠绕的线头松开了,落在地板上。
“我陪着你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晚我陪着你。”
“你哪都不去吗?”
“哪都不去?”
四宫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,旧校服的布料贴着颧骨,不是湿的,是暖的。
“春原……”她小声地喊了一声,然后伸出手,指尖碰到他的脸。
从他额头,到他眉骨,到他颧骨,再到他鼻梁。她摸得很慢,像在记一张地图。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他的嘴唇旁边。
她仰起头,嘴唇落在他的嘴唇上。
不是碰一下就走,她停在那里。
他的嘴唇很软,比想象的要软,温温的,带着一点点干燥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落在两个人脸上。她的睫毛在抖。他没有闭上眼睛,她也没有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一瞬间,他吻了她。不是被动地停在原地,不是等着她做什么。
是他吻了她。他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,轻轻地,慢慢地,像在确认什么。
四宫的眼泪涌了出来。不是哭。是那种——等了好久好久、终于等到了的、从最里面涌上来的水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这一刻。但她的身体知道。她的嘴唇知道。她的眼泪知道。
春原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,扣住她的手指,十指交握。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,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。
他吻得很认真,没有技巧,全是感情,是那些不曾说出口的“我在乎你”。
四宫的眼泪流过她的脸颊,流到两个人贴着的嘴唇上,咸咸的。他吻掉了她的眼泪,然后重新吻住她的嘴唇。额头抵着额头,呼吸缠着呼吸,鼻尖碰着鼻尖。
两个人不知道吻了多久,直到房间里充满了酸臭味才停下。
“友一?我可以这样叫你吗?”
“嗯嗯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我也喜欢你”。
他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窝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像海浪一样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四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闭上眼睛,一丝倦意袭来……
等她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了。
她睁开眼睛,春原还没有醒。他侧躺着,脸对着她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透明的颜色。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、这个距离看过他。他的额头,他的眉骨,他的鼻梁,他的嘴唇,他的下巴。每一个地方都看得很清楚。
她的目光停在他的嘴唇上,昨晚他们接吻的地方。那里和平时一样,没有什么不同。但她知道不一样了。她也知道他知道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握住了她的手。
人还没有醒,但手已经在找她了。
四宫看着他的手包着她的手,看了很久。
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,暖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