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在宿舍腻歪了一整个白天，情侣间一些该说的、不该说的都说了。尽管如此，四宫觉得春原心里还有很多秘密。但她明白这不是刻意的隐瞒，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暂时还不能让她知道。
暮色四合，他们决定去商场买一点东西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。春原走在前面，脚步很轻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四宫跟在他身后。他没有走大路。他带她绕到宿舍楼后面，穿过一排矮树丛，踩着一块不太稳的石板跨过一条干涸的水沟。四宫踩在水沟边沿的时候滑了一下，春原的手及时伸过来，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这条路……”。
“没有人走。”
春原松开手，继续往前走。他们经过锅炉房后面一条窄巷，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，门锁已经锈了。春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，插进锁孔，转了两下，锁开了。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春原侧身让四宫先出去，然后把门带上。锁又咔嗒一声合上了，像从来没有被打开过。
她跟上去，伸出手，轻轻拉住他的衣角。春原没有回头，但他放慢了脚步。两人就这样走出了学园。没有人看到他们，没有人跟踪他们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
——
附近最大的一家商场在学园两公里外，商场里很亮，虽然不是周末，但是逛的人很多。
四宫跟着春原走进去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路了。四宫刹那走路的时候，脊背挺得很直，下巴微微抬起，脚步不快不慢——那是四宫家大小姐的步态。
那艾莉西亚该怎么走路？她试着放松肩膀，试着不把下巴抬那么高，试着走得轻一点，快一点。
一个路过的女生，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，然后对同伴小声说：“那个女生好可爱。”
四宫愣了一下，她从来没有被人用“可爱”形容过。四宫刹那被人说“漂亮”，说“冷艳”，说“有气质”——没有人说过她可爱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她低下头，加快脚步走到春原旁边。
“怎么了？”春原问。
“有人在看我，说我很可爱。”四宫的声音有点不自然。
“本来就很可爱。”
四宫的脸红了。她别过脸，假装在看旁边的橱窗。橱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——圆脸，大圆眼，小翘鼻，厚嘴唇，浅棕色瞳孔。
原来被人说可爱是这种感觉。不是敬畏，不是距离感，是……让人想走过来、想说话、想认识她的那种感觉。
两人先去最顶层的服装店，那里有独立的入口，店员会鞠躬，会递热毛巾。
四宫挑了一件连衣裙。浅粉色的，棉质的，裙摆到膝盖。她以前只穿白色，穿黑色，穿藏青色，不穿粉色。因为粉色太可爱了，不够优雅，不符贵族小姐的身份。
她把裙子抱在怀里，去试衣间换。拉链在背后，她够不到。她把门开了一条缝，探出头。
“友一君。”
春原走过来。
“拉链。”
春原帮她把拉链拉上。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皮肤，凉的。四宫缩了一下，但没有躲。她转过身，面对着镜子。浅粉色的连衣裙，圆脸，大圆眼，小翘鼻，厚嘴唇，浅棕色瞳孔。
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，旁边一个也在挑衣服的女孩看了她一眼，忍不住说了一句：“这件很适合你，好可爱。”
四宫愣了一下，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她低头快步走回春原旁边，“好看吗”
春原看着她，“好看”。
四宫别过脸，耳朵是红的，对店员说，“要这件”。
然后两人去买了一双米白色的帆布鞋和一个浅蓝色的帆布包。
在挑包的时候，旁边一个女学生看了她一眼，对同伴说：“那个妹妹好可爱。”
四宫听到了。她低下头，假装没听到，但嘴角压不住。
——
与此同时，商场一楼，化妆品专柜。
上名真彩在挑化妆品，购物篮里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。她今天来并不是化妆品用完了，而是想补充一些。
最近四宫和春原疏远了，她请假，不来排练，也不和他说话。
上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但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——不是追他的机会，是了解他的机会。如果她能和他多说几句话，多知道他一点，那她在排练的时候就能更好地配合他。
这是为了话剧，不是为了别的。
她手里拿着两支口红，左右对比，一支偏橘，一支偏红。她试了又试，在手上画了一道又一道。
“他喜欢什么样的？他可能喜欢成熟一点的女性，不会太张扬，不会太吵闹，安安静静的那种。他在排练的时候不怎么说话，也许他喜欢同样不怎么说话的人。也许他喜欢看起来温柔的。也许他喜欢……”
上名把橘色的放回去，把偏红色的递给店员，“就这个。”
店员微笑着把口红装进纸袋。上名拎着纸袋，袋子里还有粉底、腮红、眼影、唇釉，然后走出店铺。
她乘扶梯上了二楼，原本她的心情很不错，直到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站在一家店门口，旁边站着一个女孩。两个人走得很近，肩膀几乎贴在一起。那女孩在笑，眼睛弯弯的，脸颊鼓鼓的，嘴唇嘟着。
上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，她不是学园里的人。她不是成熟型的，不是安静的，不是不张扬的。她是可爱的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会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可爱。
“什么嘛，已经都有女朋友了……她还那么可爱……原来你请假是为了陪她……”
上名把手里纸袋的提手攥得更紧了，纸袋发出细微的响声。然后她举起手机，远远地拍了一张照片。
她把这张照片发给四宫。她要让四宫知道，她喜欢的男人在和别的女孩逛街，这是为了她好，绝对——绝对不是因为不想一个人难受。
在发照片的同时，她还发了一行字：“他们看起来挺般配的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，深吸一口气。胸口闷闷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，上不去下不来。她不想承认那是嫉妒，只是不甘心。
然后她向他们的方向走去，每一步都很稳，脊背挺得很直。她不想在那个庶民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、嫉妒的、不甘心的表情。
“春原……同学。”
“上名同学。”
上名的目光移到那女孩脸上。那女孩没有躲，看着她，她的眼睛很亮，浅棕色的瞳孔，像小鹿一样无辜。
“这位是谁啊？”
“她是艾莉西亚，我的朋友。”
“女朋友？”
“嗯嗯。”
“那四宫知道你有女朋友吗？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
“哦，你们看起来挺般配的。”
语气酸酸的，她自己都听出来了，但她控制不住。
艾莉西亚始终没有说话，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，然后被压下去了。
上名等了一会儿，没有人接话。
“那你们继续，祝你们玩得开心。”她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，没有回头，“对了，春原同学，明天的排练别迟到。”
她走了，走到商场门口才呼出一口气，手里的纸袋被她捏得皱巴巴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四宫发来的：“知道了，谢谢。”
回复恰到好处，没有一点毛病，没有软弱、嫉妒及不甘心。
上名觉得自己很搞笑，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，不开心地将纸袋丢进垃圾桶。她走了几步，想到化妆品是无辜的，回头又捡了起来，嘴里还喃喃道，“浪费钱”。
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，很瘦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