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，文娱部活动室。
太阳已经偏西，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拉出几道长长的亮条。光影交界的地方，灰尘在空气里慢慢飘着。
上名真彩第一个到活动室。
她把剧本放在椅子上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空气涌进来，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。
凉凉的，又带点暖意。像这个时间点——说是白天，天已经开始暗了；说是晚上，太阳还没落完。不上不下，不早不晚，就像她现在的心情。
她今天没有化妆。
粉底、腮红、眼影、唇釉、口红，整整齐齐地排在宿舍桌上，今天一样都没动。离开宿舍前，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镜子里的脸有点苍白，黑眼圈比平时重。最后她没有涂遮瑕，直接出了门。
第二个到的是桐生悠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细长的手臂。深棕色的短发比平时更利落，眉骨高，鼻梁直。
她看了上名一眼，没有立刻说话，倒了一杯水，慢慢喝完后说，“上名，你今天没化妆。”
上名愣了一下，尴尬地笑了笑，“桐生学姐，被你看出来了？”
“你每次化妆我都知道。”桐生悠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，“你化淡妆的时候，会涂豆沙色的唇釉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你化全妆的时候，会戴美瞳，棕色的，和你原本的眼睛颜色很接近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“可你今天什么都没涂。”
上名没有说话，桐生悠见状没有追问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另一扇窗。风吹进来，把剧本的页角吹得翻动起来，哗啦哗啦的。
“我以前认识一个人。”桐生悠说，语气平稳得让人安心，“她每天都在镜子前站很久。涂这个，试那个，出门前又擦掉。我问她为什么不满意，她说，怕别人不喜欢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她不化妆了。我问她怎么了，她说，不想讨好喜欢的人了。”桐生悠转过头看着窗外，“其实那天她看起来比之前都好看。”
窗外的光线正在变，亮条慢慢往墙角缩。上名低下头，攥紧了剧本。
“她喜欢的人不怎么看她，所以她每天花很多时间站在镜子前。想着，如果自己变得更好看一点，他会不会看过来。”
上名的喉咙发紧。
“后来她不化妆了。不是因为不喜欢那个人了，是因为她发现，他看不看她，和她好不好看没关系。”
上名抬起头。
桐生悠没有再说下去，她拍了拍上名的肩膀，“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风吹了进来，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，这张脸蛋不是不好看，只是不是他看的那种。
没过多久，春原友一来了。
今天的排练是昨晚临时追加的，四宫刹那没来，其他的演员也没来。偌大的活动室只有三个人。
排练开始了。桐生悠念罗密欧的台词，声音比平时低，比平时稳。春原念帕里斯的台词，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。上名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剧本，但她没有在看。
“这里不对。”上名说。
桐生悠停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……节奏。”上名说，“帕里斯的节奏不对。”
“那你来示范。”
上名走到春原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。窗外的光线正在变，落在他脸上的亮条一点一点往墙角缩。
上名张了张嘴，念出台词。
“年纪轻轻就这样死在女人的手里，未免太冤了。”
她很演得很投入，就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帕里斯。
桐生悠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，只说了，“我们再来一遍。”
等到各自练习的时候，春原站在窗边，念帕里斯的台词。上名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橘灰色，云被染成淡淡的粉色，又慢慢沉下去。
“帕里斯不是在念报告。”上名说。“他是在求爱。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被爱，但他还是在求。”
春原看着她，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不是心动，是——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。
春原沉默了一会儿，重新念了一遍。声音还是平的，但多了一种东西。不是深情，是放弃之后的坚持。明明知道不会被接受，还是说出口。
上名心想——原来你也知道这种感觉。
晚上六点，排练结束。
天差不多黑了，窗外的亮条彻底缩没了，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。路灯还没亮，排练室里全靠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撑着。光很白，照得人脸发冷。
桐生悠先走了，排练室里只剩下上名和春原。
春原在收拾东西。上名站在窗边，没有动。
她突然开口，“你和爱莉西亚是怎么认识的？”
春原没有回答，又或者他在思考要怎么回答。
她微微抿嘴，“你不想说就不说，我才不好奇——我只是——想知道她哪里好。”
“她不需要哪里好，她只要是她就行。”
上名沉默了以后才开口，“春原同学……你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？就一会儿，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。”
春原点头答应，走回窗边，与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上名看着窗外，天几乎全黑了，只剩西边还有一线暗红色的光。路灯还没亮，排练室的白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把影子投在地板上，长长的，贴在一起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是说什么都不对。
说“我喜欢你”？太晚了。
说“你为什么不喜欢我”？太蠢了。
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？太假了。所以什么都不说。
上名就这样站着，看天从暗红变成深蓝，看路灯啪地亮起来，看光从窗户涌进来，和排练室的白光混在一起，把她的脸照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。
“春原，谢谢你陪我。”
春原没有说话，上名也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窗边，看着路灯下空荡荡的操场。没有人，没有声音，只有光。
上名觉得这样挺好的。不需要说话，不需要看他，不需要被他看，知道旁边有人在，这就够了。
等到快七点，她突然说，“我们再拍一张照吧，我今天难得没化妆，就当做留念了……”
春原没有拒绝，点头答应了。”
上名举起手机，屏幕里两个人并排站着，她努力挤出了一个体面的笑容，而他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她放下手机，看着屏幕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。不是因为开心，不是因为想留住这一刻，是因为拍照就是要笑的。
不笑的话，别人会问“你怎么了”；不笑的话，自己会问“你怎么了”，所以她笑了。
“好了，谢谢你。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，“这张照片我是不会发在朋友圈的。”
“你素颜的样子也好看。”
上名的手停在口袋边，她抬起头，看着春原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，看不出是在安慰，还是在陈述。
一瞬间，她有千语万语想说，但什么都没说出口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然后她低下头，把手从口袋边放下来，挤出一个“嗯”。
就这么一个字。不是“谢谢”，也不是“你真好”，就是“嗯”。像是知道了，像是不需要再确认了。
上名说完就匆匆离开活动室。
她没有直接回宿舍，而是站在楼梯间的拐角，靠着墙，拿出手机，打开相册，将最新的一张照片放大。
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笑容——体面的，得体的，练过很多次的那种。她突然觉得，这个笑容和以前那张不一样了。不是笑得更好了，而是笑得更轻松了。没有在用力，没有在证明什么。
“你今天没化妆也好看。”
她念了一遍，把手机放进口袋，慢慢走回宿舍。
——
上名推开宿舍的门，没有开灯。她坐在床边，拿出手机，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，然后打开抽屉，把那支口红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涂，也许涂，也许不涂。再说吧。
她关了手机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，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今天好像也没白过。”
